冰冷的无影灯在视野里炸开惨白的光，消毒水的气味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我每一寸绷紧的神经。腹部传来的钝痛正沿着脊椎缓慢爬升，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金属器械在皮肉间游走的凉意，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口腔里塞着的纱布浸透了铁锈味的唾液，将所有尖叫都堵在喉咙深处。
这是我第三次在手术台上醒来。前两次的记忆碎片像玻璃碴子扎在太阳穴里：第一次是十八岁，为了给弟弟凑大学学费，被父母骗到小诊所做"捐卵手术"，最后在大出血的昏迷中听见护士说"这丫头子宫废了也值当"；第二次是二十五岁，产后大出血躺在医院，丈夫在病房外和婆婆商量"反正生了儿子，她死活不重要"。而这一次，我成了编号734号代孕母，躺在号称"高端医疗中心"的手术室里，替素未谋面的客户孕育一个八个月大的胎儿。
"血压下降，准备催产素。"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声音毫无起伏，他口罩上方的眼睛像两潭死水，扫过我肚子时的眼神，和屠夫打量待宰的猪没什么两样。我拼命扭动手指，想抓住什么，却只触到冰凉的金属床沿——手腕被皮带牢牢固定着，白色的束缚带勒进皮肉，留下深深的红痕。
就在这时，刺耳的电流声突然在耳边炸开，紧接着是那个熟悉到让我骨髓发寒的机械音：【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异常，启动紧急观测模式。本次任务：成功诞下胎儿，奖励"亲子羁绊"体验卡x1，失败惩罚：记忆回溯至受孕日】
又是这个声音。从第一次重生在柴房的横梁下开始，它就像附骨之疽般跟着我。每次死亡前它会发布"任务"，每次完成任务会给所谓的"奖励"，可那些奖励从来都是裹着糖衣的毒药：奶奶的银镯带来了逃婚的记忆，却让我重复了她被囚禁的命运；长姐的钢笔让我发现了助学金的秘密，却把我推向了教学楼顶的深渊。
腹部的疼痛骤然加剧，像有把钝刀在里面野蛮地搅动。我眼前开始发黑，那些被强制注射的药物正在摧毁我的神经，可意识却异常清醒。手术灯的光晕里，我仿佛看见女儿笑笑的脸——她刚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扑进我怀里的样子，第一次背上书包时骄傲地扬起下巴的样子，还有最后一次视频时，她举着满分试卷说"妈妈我等你回家"的样子。
"笑笑......"我在喉咙里无声地呢喃，眼泪混着汗水滚进鬓角。如果不是为了凑钱给她治白血病，我怎么会签下那份代孕协议？中介说"只是借用子宫十个月，就能拿到五十万"，他们拍着胸脯保证"全程无痛，产后恢复快"，可当我被推进这间手术室时，才发现合同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代孕母自愿放弃所有健康权，若发生意外，甲方概不负责。
器械碰撞的叮当声里，突然混进一阵微弱的电流杂音。我以为是麻醉剂产生的幻听，直到那个软糯的童声清晰地钻进耳朵："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笑笑今天又画了我们的全家福......"
是笑笑的声音！
我猛地睁大眼，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到头顶。这不是记忆里的声音，这分明是实时的语音！她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背景里能听见医院特有的监护仪滴答声。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腹部的剧痛在这一刻竟然变得模糊——笑笑还活着！她还在等我！
"妈妈，护士姐姐说你在赚大钱给我治病......可是笑笑不怕疼，笑笑只要妈妈......"
语音条还在继续，可我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个声音攫住了。那个机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波动：【检测到目标情绪剧烈波动，符合"母子羁绊"强化条件。奖励升级：解锁"女儿视角"记忆碎片。提示：维持生命体征是完成任务的基础】
等等，这个声音......
我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浸透了手术服。刚才那个机械音的尾调，和笑笑感冒时发鼻音的语调几乎一模一样！是错觉吗？还是因为我太想念女儿产生的幻听？前几次死亡时，系统提示音总是冰冷而机械的，可这一次，它分明染上了笑笑的声线！
腹部的剧痛突然变成撕裂般的尖锐疼痛，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剥离身体。视线开始旋转，无影灯的光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斑，像笑笑最喜欢的星空投影灯。医生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器械的碰撞声仿佛从水底传来。
"胎盘剥离不全，准备手剥胎盘！"
"血压持续下降！快输血！"
"她好像在动，把束缚带再拉紧点！"
混乱中，那个童声再次响起，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冰冷："妈妈，你看，我们马上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就像系统说的，完成任务，就能解锁新的人生哦......"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我脑海里。不是错觉！这个语音条有问题！真正的笑笑绝不会说出"系统"这种词！我拼命回想签合同的细节，中介递来的平板电脑上，除了代孕协议，还有一个隐藏的授权条款——允许"甲方通过音频设备进行胎儿情绪引导"。当时我急着签字拿钱，根本没看清那些小字！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濒临阈值！任务失败将触发记忆回溯！】机械音变得急促，而那诡异的童声也跟着颤抖起来，"妈妈不要死！完成任务！我们就能见面了！想想笑笑的病！想想五十万！"
是阴谋！这一切都是系统的阴谋！它用笑笑的声音诱惑我、操控我，让我心甘情愿地完成这些所谓的"任务"！那些奖励根本不是馈赠，而是枷锁！它在一点点蚕食我的记忆，用亲情作为诱饵，让我重复这些痛苦的轮回！
剧烈的愤怒和绝望像火焰般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我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手腕被束缚带勒出的血痕渗出鲜红的血珠。手术灯的光晕里，我看见医生口罩下露出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手里的器械闪着寒光，正朝着我的腹部刺来。
"不——！"
我终于冲破纱布的阻碍，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在手术台边缘亮起，弹出一条新的语音消息。那是真正的笑笑发来的，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妈妈！警察叔叔说找到骗你的坏人了！你快回来啊！不要相信他们的话！"
真正的语音和系统伪造的声音在耳边重叠，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我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些所谓的"奖励"、"任务"，都是系统根据我的记忆编织的骗局！它利用我最在乎的亲情，逼迫我在痛苦的轮回里越陷越深！
腹部的剧痛达到了顶峰，意识像被潮水淹没般迅速下沉。我感觉到生命力正从身体里飞速流逝，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灰暗的斑点。但我没有闭上眼睛，死死地盯着无影灯，把笑笑真正的声音刻进灵魂深处。
【任务失败。记忆回溯程序启动......检测到异常记忆碎片......回溯中断......滋滋......】
机械音第一次出现了混乱，带着强烈的电流杂音。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束缚，那些被系统封存的记忆碎片开始疯狂涌现：奶奶银镯上的刻痕，长姐年画里的血迹，教学楼顶的风，高考考场的空座位......十八次死亡的画面在眼前闪回，最终定格在笑笑的笑脸和手术台的寒光上。
原来这才是系统的目的——它不是要我完成任务，而是要我在一次次死亡中收集这些痛苦的记忆，成为它观测人性的工具！而女儿的声音，就是它控制我的终极枷锁！
黑暗彻底吞噬视野的前一秒，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心里对自己说：记住这个声音，记住这个骗局。下一次，我要带着所有的记忆，撕碎这该死的轮回。
冰冷的手术台渐渐失去触感，耳边的杂音和疼痛一同消散。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我仿佛听见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终于在灵魂深处裂开了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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