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键盘的敲击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像春蚕啃食最后一片桑叶。我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眼皮重得像粘了强力胶,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悬空打字而僵硬发疼。桌角的速溶咖啡已经凉透,杯壁结着一圈褐色的渍痕,就像我这具在工位上熬了三十七个小时的躯体——正在以可见的速度枯萎。
“林晚,这份季度报告明早九点必须过审。”总监的消息弹在屏幕右下角,末尾跟着一个微笑表情,却比深夜的自动贩卖机更冰冷。我机械地点开回复框,输入“收到,保证完成”,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两秒。窗外的城市霓虹璀璨,写字楼玻璃映出我憔悴的脸,眼下的青黑比西装领口的墨渍更醒目。
手机在桌下震动,是女儿幼儿园老师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小家伙坐在滑梯旁发呆,怀里紧紧抱着我上周答应陪她去买的兔子玩偶。老师附言:“念念今天一直问妈妈什么时候来接,说要给你看她画的全家福。”我的喉咙突然发紧,指尖划过屏幕上女儿委屈的嘴角,才想起今天是她的四岁生日。
抽屉深处藏着早就买好的草莓蛋糕,塑料包装盒被文件压得变了形。早上出门时我蹲在门口跟念念保证:“妈妈今晚一定早点回家,给你唱生日歌。”她仰着小脸,把热乎乎的脸颊贴在我手背上:“妈妈,你别又骗我,上次你说陪我扎辫子,结果我等你到睡着。”
键盘突然弹出系统提示:“检测到员工林晚连续工作超36小时,触发‘自愿奉献’激励机制,KPI积分+50,解锁‘敬业先锋’勋章。”这行荧光绿的字刺得我眼睛生疼。公司上个月刚上线的“福报系统”,把加班时长、周末出勤率、深夜回复消息速度都换算成了可量化的积分,积分排名直接和年终奖、晋升名额挂钩。我们都知道这是压榨,却没人敢说不——就业市场寒冬里,这份月薪八千的文职工作,是我养活女儿和重病母亲的唯一支柱。
胃里突然一阵绞痛,我手忙脚乱地在抽屉里翻找胃药,却摸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牌。是工牌,编号“0719”。这个数字像针一样扎进脑海,上周猝死在茶水间的张姐,工牌编号是“0718”;去年圣诞节在公司团建时心梗的小李,编号“0717”。我猛地抬头看向办公室的员工公示栏,那些笑脸照片按编号排列,从“0701”到“0720”,如今已有四个空位蒙上了灰。
“林姐,还没走啊?”实习生小陈端着保温杯经过我工位,眼下的黑眼圈比我还严重,“我刚看到总监在朋友圈发你凌晨两点改的方案,说要大家向你学习呢。”他语气里带着羡慕,可我分明看到他握着杯子的手在发抖。这个刚毕业的男孩总说要在大城市扎根,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开,却不知道这片钢筋丛林的土壤里,埋着多少年轻人的青春和健康。
打印机突然“咔哒”一声启动,吐出一张考勤表。我的名字后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色的“自愿加班”,最末行用加粗字体写着:“本月奉献时长:198小时,部门第一。”桌角的绿植叶子黄了大半,叶片上还沾着我昨天打翻的咖啡渍,就像我日渐衰败的身体——颈椎贴满膏药,腰椎在久坐后直不起来,生理期的疼痛让我冷汗直流,却只能靠止痛药硬撑。
手机又响了,是医院护工打来的。“林小姐,你妈妈今晚情况不太好,一直喊你的名字,说想喝你熬的小米粥。”我攥着手机跑到消防通道,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我的喘息忽明忽暗。“张阿姨,麻烦您先帮我买点粥,我这边忙完立刻过去。”话没说完,母亲病房的号码突然打来,我手忙脚乱地切换通话,却只听到一阵电流杂音,夹杂着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我对着话筒大喊,喉咙里涌上铁锈味。电流声里突然传来奇怪的重合音,像是母亲微弱的呻吟,又像是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检测到家属紧急情况,是否触发‘亲情事假’?扣除KPI积分100,本月排名清零。”我浑身一颤,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回到工位时,总监正站在我桌前翻那份报告。“这里的数据不对,重做。”他把文件摔在我桌上,咖啡渍溅到键盘缝隙里,“年轻人要懂得奉献,我当年为了赶项目,在公司睡了整整一个月,现在不也坐到总监位置了?”他拍着我的肩膀,力道重得像在敲钉子,“公司不会亏待敬业的人,这个晋升名额我很看好你。”
我看着他油光满面的脸,突然想起上周在茶水间听到的对话。他女儿在国外留学,每年生日都能收到他亲自挑选的礼物;他母亲住VIP病房,二十四小时有护工照料。而我们这些“自愿奉献”的员工,连陪孩子吹蜡烛、给母亲端碗粥的时间都成了奢侈品。
键盘突然失灵了,无论我怎么敲击,屏幕上都只跳出乱码。那些扭曲的字符渐渐组成一张脸,是张姐倒在茶水间时的模样,眼睛圆睁着看向天花板;接着是小李捂着胸口的痛苦表情,团建横幅上的“凝心聚力”四个字刺得人眼睛疼。乱码里突然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键盘缝隙滴落在我的白衬衫上,像极了上次体检报告上的加号。
胃部的绞痛升级成刀割般的剧痛,我趴在桌上冷汗直流,视线开始模糊。恍惚间看到女儿举着画跑来,画上的妈妈长着键盘做的手臂,眼睛是两个发光的屏幕。“妈妈,你看我画的机器人妈妈,永远不会累。”她的声音和系统提示音重叠在一起:“检测到员工生命体征异常,是否启动‘紧急救治’?需扣除全年KPI积分。”
我想伸手抱抱她,却发现手指已经僵硬得无法弯曲。那些日夜敲打键盘的指尖,此刻像枯枝一样蜷缩着,指甲缝里还卡着键盘缝隙的灰尘。桌角的蛋糕包装盒被风吹开,草莓酱流出来,在文件上洇出暗红色的渍痕,像极了血。
“念念,妈妈对不起你……”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我看到电脑屏幕自动亮起,显示着公司的“自愿奉献榜”,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头像旁闪烁着金光闪闪的勋章。而在榜单最下方,用极小的字体写着一行字:“本系统最终解释权归公司所有,员工自愿放弃健康权视为默认条款。”
键盘的最后一声敲击音落下时,我仿佛听到女儿在幼儿园门口的哭喊:“妈妈,你说过要接我的……”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回答她了。如果有来生,妈妈不想做永远在线的机器人,只想做能陪你扎辫子、唱生日歌的普通人。
黑暗彻底吞噬我的瞬间,工牌从领口滑落,编号“0719”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下一个空位,不知道会写上谁的名字。而那些散落的文件上,“自愿奉献”四个字被血渍晕染,渐渐模糊成“自愿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