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官道旁的野柿子熟透时，刘宇带着十七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钻进了云雾山。

他们昼伏夜行，像一群饥饿的野狼。刘宇走在最前头，左眼角的黑痣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身后跟着的有被夺了田地的佃农，有逃役的匠户，还有三个从矿上跑出来的灶丁——个个瘦得肋骨分明，眼睛里却烧着同样的火。

"刘哥，前面就是鹰嘴崖。"二虎凑过来低声道。他脸上的鞭伤已经结痂，像条蜈蚣趴在颧骨上。

刘宇眯眼望去。陡峭的山崖像把利剑劈开云雾，崖下有条被荒草掩埋的小路——那是早年私盐贩子踩出来的。

"让兄弟们把鞋底绑上茅草。"刘宇抓起把泥土搓碎，"官兵的马蹄印到这就断了。"

他们在崖下的山洞安了营。半夜，刘宇被压抑的啜泣声惊醒。新来的小六子蜷在角落发抖，怀里抱着个破布包——里面是他妹妹的头发。那姑娘被税吏拖走抵债，第二天就投了井。

刘宇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洞壁上的画，那是先来的弟兄们用炭灰画的：歪歪扭扭的房子，被砍倒的小人，还有遍地开花的血点。

天亮前，他们制定了第一条规矩：只抢官仓，不动百姓。

第一次行动选在霜降那天。刘宇带着五个人摸进山下的驿站。驿丞正搂着妓女喝酒，库房里堆着新收的秋粮。他们用桐油点燃马厩，趁乱扛走了六袋米。

回山的路上，他们撞见个收茶税的差役。那差役正把茶农绑在树上，用烙铁烫人家的脚底板。二虎刚要冲出去，被刘宇一把按住。

"看好了。"刘宇解下腰间绳索。

差役死得很慢。刘宇用他逼供的烙铁，在他身上烙下了"暴征"两个字。茶农解开绳子就跪下了，非要跟着他们走。

"记住这张脸。"刘宇把差役的腰牌扔给茶农，"回去告诉乡亲们，山里有人专杀这样的狗官。"

消息像野火般蔓延。到冬至时，山洞已经住不下人了。他们在鹰嘴崖后搭起茅棚，新来的弟兄带来了更惊人的消息：朝廷要加征"剿饷"，说是用来镇压流寇的。

"呸！"二虎朝火堆啐了一口，"我们抢的还没他们搜刮的零头多！"

刘宇磨着刀没说话。刀刃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像极了母亲临终前的喘息。

开春后，官兵终于进山了。两百多号人举着火把，把山脚下的村子翻了个底朝天。猎户老周跑来报信时，背上还插着支箭。

"他们......把李瘸子吊死在村口......"老周咽气前死死攥着刘宇的手，"说、说你们再不投降，就烧山......"

刘宇把老周葬在崖顶。下葬时，他发现远处山路上蜿蜒着火把组成的长龙——官兵开始搜山了。

"分头走。"刘宇把队伍拆成三股，"记住联络暗号。"

他们在深山老林里和官兵周旋了半个月。饿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有次为了躲避追兵，刘宇在沼泽里泡了一整夜，出来时腿上爬满了蚂蟥。

第五次遭遇战时，二虎中了埋伏。刘宇带人找到他时，这个憨厚的农家汉子已经被削成了人棍，钉在棵老松树上。树下用血写着"匪首伏诛"。

刘宇把二虎的残躯解下来，发现他嘴里还咬着半只耳朵。

那天夜里，鹰嘴崖燃起冲天大火。刘宇带着剩下的人直扑县城——那里只留了不到五十个守军。

他们从排水沟钻进城，用菜刀和锄头打开了西门。等守军反应过来时，粮仓已经起了火。刘宇亲手把县太爷吊在城门楼上，在他胸前挂了块牌子："剿饷在此"。

天亮前，他们带着缴获的兵器消失在晨雾中。城外的流民看见火光，像闻到血腥的鲨鱼般涌来。等府城的援兵赶到时，县城已经插满了写着"免赋"二字的竹竿。

秋分那天，刘宇在鹰嘴崖迎来了特殊的客人——个穿着儒衫的独臂书生。书生从怀里掏出封信，落款是"白水寨故人"。

"燕王起兵了。"书生压低声音，"北方六府已经大乱。"

刘宇盯着篝火没说话。火星噼啪爆开，映得他脸上的疤痕忽明忽暗。

"陈寨主让我问您，"书生递上枚铜钱，"可愿共襄义举？"

铜钱是洪武通宝，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正是当年刘宇扔进米缸的那枚。

深夜，刘宇独自站在崖边。山风呼啸，吹得他破旧的衣衫猎猎作响。远处山脚下，新的税吏又在催粮。女人的哭喊声隐约传来，和十年前母亲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他摸出怀里的半截银簪，轻轻插在崖边的石缝里。簪子上的蓝布条在风中抖动，像面小小的旗帜。

"集合弟兄们。"刘宇转身时，眼角的黑痣在月光下红得滴血，"该让朝廷知道，什么叫官逼民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