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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寨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刘宇蹲在溪边磨刀时，一片枫叶打着旋儿落在磨刀石上，红得像凝固的血。他拈起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随手扔进溪水。叶子随波逐流的样子，让他想起十年前被孙师爷拖走的母亲。

"刘哥！"二虎气喘吁吁地从林子里钻出来，"孙家的人在镇上闹事！"

刘宇的刀在石头上重重一挫，溅起一串火星。这五年间，他从白水寨最下等的杂役混成了三当家，脸上的稚气早被刀疤取代。但每当听见"孙"字，左眼角那颗黑痣还是会突突直跳。

镇上的集市乱成一团。孙家的管家带着七八个家丁，正围着一个卖梨的老汉拳打脚踢。竹筐翻倒在地，黄梨滚得满街都是，被踩得稀烂。

"老不死的！"管家一脚踹在老汉心窝，"敢拿烂梨糊弄孙府？"

刘宇眯起眼睛——这管家他认得，正是当年按着他手画押的那个。如今胖得像个发面馒头，腰间却还挂着那条镶银的鞭子。

老汉的女儿扑上来求饶，被管家一把揪住头发："小娘子长得倒水灵，跟爷回府抵债吧！"说着就往马车里拖。姑娘的尖叫声中，管家突然惨叫一声——个烂梨正中他后脑勺。

"谁？！"管家暴怒转身，正对上刘宇阴冷的眼神。

"是你爷爷我。"刘宇慢悠悠走上前，靴底碾碎一个烂梨，汁水溅在管家绸裤上。

管家眯着醉眼打量他，突然瞳孔一缩："你是......刘家那个小杂种？"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鞭子。

刘宇笑了。这笑容让管家莫名发毛，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你敢回来？孙爷正......"

话没说完，刘宇的刀已经抵在他咽喉。管家这才发现，集市上突然多了十几个持刀的汉子，把孙家的人都按在了地上。

"当年你按着我手画押，"刘宇的刀尖轻轻划破油皮，"还记得吗？"

管家裤裆突然湿了："好汉饶命！我、我只是个跑腿的......"

卖梨姑娘突然冲上来，对着管家脸上就是一口。鲜血顺着管家的胖脸往下淌，他杀猪似的嚎起来。

"聒噪。"刘宇刀光一闪，管家的舌头掉在了地上。

接下来的场面很混乱。等刘宇回过神来时，孙家的人都成了血葫芦。二虎正用管家的银鞭子勒最后一个家丁的脖子，那家丁裤腿里淅淅沥沥漏出黄汤。

卖梨老汉颤巍巍地拉着女儿跪下："恩公快走吧！孙家......"

"走？"刘宇甩了甩刀上的血，"我正要去拜访孙老爷。"

回山的路上，刘宇一直在想老汉的话。孙师爷如今已是本县户房典史，儿子捐了个九品巡检，连宅子都扩建了三进。最讽刺的是，孙家门口还立着朝廷颁的"乐善好施"牌坊。

"刘哥，寨主说要见你。"刚到寨门，小喽啰就迎上来。

白水寨主陈大胡子是抗元老兵，听完刘宇的打算后，把酒碗重重一放："小子，你可想清楚了？动了朝廷命官，就是造反！"

刘宇摸出怀里的半截银簪，轻轻放在桌上："陈叔，我娘死那年，您救了我。"

陈大胡子盯着银簪看了很久，突然哈哈大笑："好！老子早就想干票大的！"他拍案而起，"不过得按我的法子来......"

三天后的深夜，孙宅突然起火。等家丁们慌慌张张去井边打水时，埋伏的寨众一拥而上。刘宇直奔后院，踹开孙师爷的房门时，这老贼正踩着丫鬟的背往窗户爬。

"孙典史，别来无恙。"刘宇的刀尖挑开床帐，露出下面瑟瑟发抖的孙家小子——如今已是孙巡检了。

孙师爷扑通跪下："好汉饶命！银子随便拿......"

"银子？"刘宇一脚踹翻他，"我来取我家的地契。"

地契很快找出来了，连同刘家的卖身契一起。孙师爷抖如筛糠："都、都在这了......"

刘宇看了看地契，突然笑了："不对，还差一张。"他揪着孙师爷的头发拖到院中，指着那口青石井，"我娘的那张卖身契，是你亲手扔进井里的。"

井水很凉。孙师爷的胖身子卡在井壁中间，哀嚎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刘宇蹲在井沿，慢条斯理地磨刀。

"当年你逼死我娘时，"磨刀声混着刘宇平静的叙述，"可想过有今天？"

第一刀割在孙师爷脸上时，前院突然传来号角声。二虎浑身是血地跑来："刘哥！县衙的援兵到了！"

刘宇头也不回："带着地契先走。"

"那你......"

"我还有点旧账要算。"刘宇的刀划过孙师爷的咽喉，血喷在井壁上，像幅诡异的壁画。

孙巡检是被尿骚味熏醒的。他发现自己被绑在祠堂柱子上，对面坐着擦拭朴刀的刘宇。

"你、你不能杀我！"孙巡检尖叫，"我是朝廷命官！"

刘宇笑了。他起身掀开祠堂供桌的幔帐，露出后面五花大绑的女眷和孩子："放心，我不杀你。"说着把刀插回鞘，"我要你亲眼看着，孙家是怎么绝后的。"

黎明时分，刘宇站在孙家祠堂屋顶，望着远处火把组成的长龙。官兵至少来了两百人，把宅子围得水泄不通。他摸了摸怀里的地契，突然想起父亲临终的话："地是命......"

第一支箭射来时，刘宇纵身跳进了燃烧的祠堂。火舌吞没他前，他最后看见的是祠堂匾额上"诗礼传家"四个烫金大字，正在烈焰中扭曲变形。

三个月后，南京城贴出告示：白水寨余党流窜至江北，与流民合流。而刘家村的老槐树下，悄悄多了个无字牌位。每逢清明，总有人发现牌位前摆着个黄梨，梨上插着半截生锈的银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