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被铁链锁着走在官道上时,田里的冬小麦刚抽穗。
那天清晨,他正在李瘸子家后院劈柴。斧头落下时,他听见前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喝骂。还没等他放下斧子,三个衙役就冲了进来,铁链哗啦一声套住了他的脖子。
"刘家小子!"为首的差役抖着一张公文,"你家的地抵给孙老爷了,你娘生前画过押!"
刘宇的指甲抠进掌心。他认得那张纸——母亲下葬后的第三天,孙师爷带着人闯进李瘸子家,按着他的手在纸上按了手印。当时他烧得神志不清,只记得纸上密密麻麻的黑字像一群蚂蚁。
"放屁!"李瘸子拄着拐杖冲出来,"陈氏下葬都半个月了,哪来的画押?"
差役一脚踹翻李瘸子:"老东西,活腻了?"转头对刘宇狞笑,"白纸黑字写着,连你也是孙老爷的财产!"
刘宇突然扑向灶台,抓起菜刀。差役们一拥而上,棍棒雨点般落下。最后他满脸是血地被拖出门时,看见李瘸子趴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抠着泥土,划出五道血痕。
孙家的粮仓比刘家村的祠堂还大。刘宇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被关在仓房底层,黑暗中弥漫着霉味和尿骚味。每天天不亮,他们就被赶出来舂米,石杵比他们的胳膊还粗。
第七天夜里,刘宇被鞭子抽醒。孙师爷提着灯笼,油光满面的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小杂种,带你去见见世面。"
孙家后院张灯结彩,几个富商正搂着丫鬟灌酒。孙师爷把刘宇推到众人面前:"各位老爷,这就是陈氏的儿子。"
醉醺醺的客人们哄笑起来。一个满脸麻子的商人伸手捏刘宇的脸:"模样倒周正,比他娘还俊。"酒气喷在刘宇脸上,让他想起那个雨夜。
突然,麻子商人的手往下滑去。刘宇猛地咬住他的手腕,趁对方惨叫时撞开人群往外跑。身后传来孙师爷的咆哮:"抓住这小畜生!"
刘宇光着脚在田埂上狂奔。夜露打湿的麦苗划过小腿,像无数把冰凉的小刀。追兵的火把越来越近,他突然折返冲向孙家祖坟,从供桌上抓起烛台就往墓碑上砸。
"我操你祖宗!"第一下砸在"孙"字上,石屑飞溅。第二下还没落下,他就被扑倒在地。鞭子抽在背上时,他死死盯着墓碑——那上面刻着孙家祖上因抗元有功的记载。
第二天,刘宇被铁链锁着押往县城。路过刘家祖坟时,他看见孙家的长工正在拔他昨天偷偷栽的野菊花。更远处,他家的三亩地已经插上了孙家的界碑,麦浪翻滚,绿得刺眼。
县衙的奴隶市场臭气熏天。刘宇和一群戴枷的犯人被赶进铁笼子,像牲口似的被捏开嘴看牙口。最后他被个满脸横肉的盐商买下,价钱是两斗粗盐。
运盐的骡车走了三天。同车还有个独眼老汉,是犯了"逃籍罪"的匠户。夜里宿在破庙时,老汉偷偷告诉刘宇:"盐场那地方,进去的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第四天晌午,远处出现灰蒙蒙的城墙。刘宇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他认出这是县城!周记当铺就在西市,母亲临终前说的银簪还藏在他贴身的破布里。
"找死啊!"盐商一鞭子抽在他脸上。刘宇趁机咬住对方手腕,在惨叫声中滚下骡车。他拼命往人群里钻,身后传来盐商歇斯底里的咆哮:"抓住那个小奴隶!赏半吊钱!"
刘宇钻进一条臭水沟,腐臭的淤泥没过膝盖。追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时,他摸出怀里的半截银簪。簪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母亲临终时的眼神。
天黑后,刘宇摸到西市。周记当铺的灯笼已经亮了,柜台上坐着个戴瓜皮帽的老头,正在拨算盘。
"赎......赎地契......"刘宇踮起脚,把银簪递上去。
老头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压低声音:"孩子,这簪子不够赎地契的。"他指了指账簿,"孙家去年就把那三亩地转卖给粮行了。"
刘宇的指甲掐进柜台木头里。老头四下张望,突然塞给他个油纸包:"快走!孙家正悬赏抓你呢!"
油纸包里是半块发霉的糕点和一张纸条。刘宇躲在桥洞下就着雨水吞下糕点,借着月光看纸条——上面画着条歪歪扭扭的路线,尽头写着"白水寨"三个字。
后半夜,城里突然喧闹起来。火把的光亮照到桥洞下时,刘宇正把纸条嚼碎了咽下去。追兵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滑进臭水沟,顺着污水流向城外漂去。
水沟汇入护城河时,刘宇抓住垂柳枝爬上岸。月光下,他看见自己胳膊上被铁链磨出的伤口已经溃烂,爬满白蛆。远处城墙上的灯笼像一只只血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刘宇找到了那条通往山区的小路。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水,他趴下去舔,尝到了泥土的腥味和血的咸涩。恍惚间,他仿佛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在前方引路,破草鞋踩过的野草,正渗出淡红色的汁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