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八岁那年的谷雨时节,阴雨连绵了半个月。
潮湿的霉斑在土墙上蔓延,像一张张丑陋的蛛网。陈氏的风湿病犯了,手指关节肿得像萝卜,却还得整夜纺线。纺车吱呀声里混着她压抑的呻吟,听得刘宇心里像扎了把钝刀子。
这天傍晚,刘宇蹲在河边洗野菜。上游漂来几片桃红的花瓣,他伸手去捞,却听见对岸传来一阵哄笑。孙师爷的儿子带着几个富户子弟,正往河里扔石子打水漂。
"痨病鬼家的小杂种!"孙家小子突然指着他喊。石子接二连三砸过来,有一颗正中刘宇额头,血立刻糊住了左眼。他攥着野菜往家跑,身后传来刺耳的笑声。
陈氏看见儿子满脸是血,手一抖,纺锤掉在地上。她用井水给刘宇清洗伤口时,刘宇发现母亲的手腕上有一圈淤青。
"娘,这是咋弄的?"
陈氏慌忙拉下袖子:"昨儿搬纺车磕的。"她别过脸去,但刘宇还是看见她眼角闪着泪光。
半夜,刘宇被踹门声惊醒。油灯下,孙师爷带着酒气闯进来,腰带松垮垮地挂着。陈氏像护崽的母鸡似的把刘宇挡在身后。
"陈娘子,考虑得咋样了?"孙师爷喷着酒气,"跟了我,你家那三亩地就不用抵债了......"
"孙爷您喝多了,"陈氏声音发抖,"我家当家的才过周年......"
孙师爷突然一把攥住陈氏手腕:"装什么贞洁烈女!"他另一只手去扯陈氏衣领,粗布衣裳刺啦一声裂开道口子。
刘宇嗷的一声扑上去咬住孙师爷的手。孙师爷吃痛松手,反手就是一耳光。刘宇撞在墙上,眼前金星乱冒,嘴里泛起腥甜。
"小杂种!"孙师爷抄起纺车就要砸,陈氏突然跪下抱住他的腿:"孙爷!孩子不懂事!我......我答应您......"
孙师爷喘着粗气扔下纺车,拽着陈氏就往外拖。陈氏回头看了眼儿子,眼神像垂死的母鹿。门板咣当一声合上,刘宇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喊声:"宇儿别出来!"
那晚的雨下得特别大。刘宇蜷缩在门后,指甲在土墙上抠出十道血痕。雷声轰鸣时,他仿佛听见母亲的惨叫混在雨里。天亮前门终于开了,陈氏披头散发地爬进来,衣不蔽体,腿上全是泥污和血迹。
刘宇去扶她,却被一把推开。陈氏冲到水缸前,舀起冷水拼命搓洗身子,皮肤都搓出血道子还在洗。最后她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第二天陈氏就起不来炕了。她发着高烧,嘴唇干裂出血,却死活不让请郎中。刘宇熬了粥喂她,她刚咽下一口就吐了出来,吐出来的秽物里带着血丝。
"宇儿......"第四天夜里,陈氏突然清醒了,声音轻得像羽毛,"娘柜底......有块蓝布......"
刘宇翻出那块褪色的蓝布,里面包着半截银簪——正是当初被孙师爷抢走的那支,不知何时被陈氏偷偷掰回来一截。
"等你长大......"陈氏剧烈咳嗽起来,"去县城......找周记当铺......赎地契......"她突然抓住刘宇的手,"发誓!发誓要拿回咱家的地!"
刘宇哭着点头。陈氏的手渐渐松了,眼神开始涣散。最后一刻她突然瞪大眼睛,看向虚空中的某处:"他爹......桑树下的钱......"话没说完,喉间发出"咯"的一声,头歪向了一边。
刘宇摇她,喊她,最后趴在她逐渐冰冷的胸口上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大亮,几只绿头苍蝇在陈氏脸上爬来爬去。
李瘸子帮着钉了口薄棺。下葬那天下着毛毛雨,刘宇跪在父母合葬的坟前,手里攥着那半截银簪。簪子尖扎进掌心,血混着雨水渗进泥土里。
回到家,刘宇发现茅屋门板被人卸走了,灶台上的陶罐也不见了踪影。他爬上炕,从墙缝里摸出藏着的三文钱——这是全部家当了。
夜里,孙师爷带着人来了。他们举着火把,说陈氏欠的债该儿子还。刘宇被揪着衣领拖到院里,眼睁睁看着他们往茅屋顶上扔火把。干茅草轰地烧起来,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狰狞的脸。
"小杂种,记住喽!"孙师爷揪着刘宇的耳朵,"你娘是病死的,跟老子没关系!要敢乱说......"他抽出腰刀拍了拍刘宇的脸颊。
刘宇不哭不闹,只是死死盯着孙师爷的胖脸。火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簇幽暗的鬼火。
等人都散了,刘宇在烧塌的茅屋废墟里翻找。扒开灰烬,他找到半把烧变形的剪刀——这是母亲生前常用的。剪刀烫手,但他攥得紧紧的,直到手心冒出焦糊味。
后半夜下起了雨。刘宇蜷缩在鸡窝里,听着雨水浇在灰烬上的滋滋声。鸡粪的臭味熏得他头晕,却也比不上孙师爷身上的酒臭。
天蒙蒙亮时,李瘸子拄着拐杖摸过来,往刘宇怀里塞了块烤红薯:"吃吧,吃完跟我走。"
刘宇摇头,指了指废墟。
"傻小子!"李瘸子叹气,"你一个人咋活?跟我学编草鞋,好歹饿不死。"
刘宇还是摇头。他掏出那半截银簪给李瘸子看,又指了指远处孙家的宅子。
李瘸子脸色大变:"你可别犯傻!"他四下张望,压低声音,"要报仇也得先活命!"
最后刘宇跟着李瘸子走了。路过村口时,他看见孙家小子穿着新做的绸衫,正在逗笼子里的画眉鸟。那鸟扑棱着翅膀,撞得笼子直晃。
刘宇突然笑了。他摸了摸怀里的剪刀,又想起母亲临终的话。雨后的泥土路格外湿滑,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在丈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