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七岁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刚入十月,北风就卷着枯叶在刘家村上空呼啸。刘老根的咳嗽声从早到晚没停过,像破风箱似的,听得人心里发毛。刘宇半夜常被咳醒,看见父亲佝偻着背坐在灶前,火光映着他凹陷的脸颊,影子在墙上晃得像棵快折断的老树。
这天清晨,刘宇被一阵剧烈的咳喘声惊醒。他揉着眼睛爬下炕,看见母亲正扶着父亲的后背。刘老根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指缝里渗着血丝,地上溅着几滩暗红的痰。
"去请李郎中!"陈氏的声音在发抖。刘宇赤着脚就往门外跑,冷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李郎中住在村西头,是方圆十里唯一的读书人。刘宇拼命拍打那扇黑漆门时,天刚蒙蒙亮。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李郎中惺忪的睡眼。
"我爹......咳血......"刘宇上气不接下气。李郎中眉头一皱,转身回屋拿了药箱,大步流星往刘家走。刘宇跟在后面小跑,踩到结霜的草叶,脚底被冰得生疼。
茅屋里,刘老根已经躺下了,脸色灰白得像灶膛里的冷灰。李郎中搭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摇了摇头。
"痨病入血,拖得太久了。"李郎中压低声音对陈氏说,"准备后事吧。"
陈氏身子晃了晃,扶着墙才没摔倒。刘宇看见母亲的手指抠进土墙,指甲缝里塞满了黄泥。李郎中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瓶:"参须吊命,能撑三日。"
刘老根醒来时已是晌午。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让刘宇把炕头的木匣子拿来,里面装着地契和借据。
"五亩地......"刘老根的手指抚过发黄的地契,"东头两亩押给孙家了......"话没说完又咳起来,这次咳出的血染红了被角。
陈氏打来热水给他擦身。刘宇看见父亲瘦骨嶙峋的背上,有两道隆起的疤痕——那是去年抗税时被差役打的。热水擦过疤痕时,刘老根浑身一颤。
"宇儿......"刘老根突然抓住儿子的手,"记住,地是命......"他的手心烫得像块炭,刘宇却觉得冷,冷得牙齿直打架。
第三天夜里,刘老根回光返照。他让陈氏扶他坐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外的老槐树。
"开春......"他喘着气说,"把桑树下......那包铜钱......取出来......"话没说完,突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陈氏扑上去摇晃他:"他爹!他爹!"刘宇站在炕边,看见父亲的眼珠渐渐蒙上一层灰膜,像死鱼的肚子。
丧事办得潦草。棺材是用拆下的门板钉的,刷了层黑漆,还没干透就下葬了。村里来了十几个人,在坟前烧了把纸钱就匆匆散去——都怕沾上晦气。
刘宇跪在坟前,看着纸灰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往天上飘。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可现在是白天,天上只有个惨白的太阳。
回家路上,孙师爷带着人堵在门口。他抖着借据说刘家还欠三两银子,要么拿地抵,要么把刘宇送去当学徒抵债。
陈氏把儿子护在身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祖传的银簪子......"孙师爷一把抢过去,掂了掂分量,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晚,茅屋格外冷。陈氏搂着刘宇坐在炕上,母子俩盖着唯一一床棉被。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惨白的光斑。
"娘,我们以后吃什么?"刘宇小声问。
陈氏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搂紧他。她的胸口硌得刘宇脸疼——那里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第二天天没亮,陈氏就背着竹筐上山了。刘宇醒来时,看见灶台上放着半碗凉粥,碗底沉着几粒没煮烂的豆子。他小口小口地喝,数着嚼了二十下才咽下去。
傍晚陈氏回来时,筐里装着野菜和树皮。她的手指被荆棘划得满是血口子,裤腿被露水打湿,冻成了冰碴。刘宇打来热水给她泡脚,看见她脚底磨出了血泡。
开春后,日子更难了。陈氏天不亮就去地主家帮工,刘宇跟着李瘸子学编草鞋。他的小手被茅草割得满是口子,但每天能挣两文钱。
有一天,刘宇在河边洗野菜,看见孙师爷的儿子穿着新棉袄从桥上过,手里拿着糖人。那孩子故意把糖人举得高高的,糖稀滴在刘宇洗的野菜上。
"呸!痨病鬼的崽子!"那孩子朝他吐口水。刘宇攥紧了拳头,但想起母亲红肿的手指,又慢慢松开了。
清明那天,母子俩去上坟。刘老根的坟头已经长了草,陈氏拔草时发现土里钻出一棵野菜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连根拔了放进筐里。
回家的路上经过孙家田地,绿油油的麦苗长势喜人。刘宇认出那是他家的地——地头那棵歪脖子桑树还在,只是树干上多了道刀疤。
夜里,刘宇被雷声惊醒。他听见母亲在低声啜泣,哭声混在雨声里,像只受伤的猫。他假装翻身,把脸埋进稻草枕头,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第二天雨停了,陈氏发起了高烧。刘宇跑去求李郎中,跪在门前磕了三个响头。李郎中叹着气给了包草药,没要钱。
煎药时,刘宇发现灶膛里的火苗是蓝色的,像传说中的鬼火。他突然想起父亲临终时的眼睛,也是这种诡异的颜色。
陈氏喝了药,昏昏沉沉地睡了三天。刘宇守在炕边,用湿布给她擦脸。第四天早上,她终于能坐起来了,第一句话是:"宇儿,娘教你纺线。"
从此,茅屋里多了架纺车。陈氏纺线,刘宇打下手,母子俩常常忙到半夜。纺车声吱呀吱呀地响,像首永远唱不完的哀歌。
有一天,刘宇在集市卖草鞋,听见茶摊上的人说朝廷又要加税。他攥着卖鞋得来的五文钱,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地是命......"
回家的路上,他绕道去看了自家的田。孙家的长工正在施肥,粪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刘宇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攥在手心。泥土从指缝漏出去时,他恍惚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在田垄间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