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泥巴童年
刘宇六岁那年的夏天,雨水特别多。
村口的老槐树被雨水泡得发了霉,树皮上长出一层青黑色的苔藓。刘宇蹲在树根旁,用树枝拨弄着一队搬家的蚂蚁。雨水把蚁穴淹了,蚂蚁们正排着队,扛着白色的蚁卵往高处爬。
"宇哥!"二狗子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来,溅起的泥点子甩了刘宇一脸,"快来看!河沟里水退了,露出好多蚌壳!"
刘宇把树枝一扔,跟着往河沟跑。赤脚踩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泥地上,脚趾缝里挤进几粒粗粝的砂石,硌得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去年发大水时,有人在河沟里摸到过铜钱。
河沟边已经围了四五个孩子。大妞正用树枝捅一个陷在泥里的破瓦罐,她弟弟铁柱撅着屁股在浅水里摸鱼。二狗子的妹妹小丫蹲在岸边,用蚌壳舀水玩。
"让开让开!"刘宇挤到最前面。退水后的河床像被扒了皮的伤口,露出黑褐色的淤泥和乱七八糟的杂物。他眼尖,看见泥里露出一角青白色。
扑通一声跳进没膝深的水里,冰凉的河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手指插进黏稠的淤泥,挖出来个巴掌大的河蚌,壳上还粘着几根水草。
"给我看看!"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上来。这个河蚌比他们平时捡到的大得多,壳缝里还渗着黏液,显然还活着。
铁柱突然抢过河蚌就往石头上砸。刘宇想拦已经来不及了,蚌壳碎裂的声音听得人牙酸。黏糊糊的内脏里,果然藏着一粒珍珠米大小的白珠子。
孩子们炸开了锅。大妞伸手就要抢,铁柱攥着珠子就跑,结果踩到青苔滑了一跤。珍珠脱手飞出,在阳光下划了道弧线,扑通掉进了深水区。
"都怪你!"铁柱爬起来就推刘宇。刘宇踉跄着后退,一脚踩空跌进水里。孩子们哄笑起来,他浑身湿透地爬起来,突然瞥见淤泥里有个金属反光。
是枚铜钱!
刘宇假装系草鞋,飞快地把铜钱抠出来攥在手心。铜钱被河水泡得发黑,但还能看清"洪武通宝"四个字。他心跳如鼓,这能换半升糙米呢!
"宇哥你裤腿在滴水!"二狗子指着他大笑。刘宇趁机把铜钱塞进裤腰,跟着傻笑。这时远处传来梆子声——是里正在召集村民。
孩子们一哄而散。刘宇磨蹭到最后,确认四下无人,才把铜钱掏出来对着太阳看。铜钱边缘有个小缺口,像是被咬过一样。他突然想起去年饿急眼的王老汉,就是把铜钱含在嘴里进城的——据说这样能骗过守城兵,少交入城税。
回家的路上,刘宇碰见父亲扛着锄头往田里走。刘老根的背更驼了,裤腿上沾着泥巴,后脖颈晒得脱了皮。
"爹!"刘宇犹豫了一下,还是跑过去掏出铜钱,"我在河里捡的。"
刘老根接过铜钱,粗糙的拇指摩挲着钱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等咳完了,他把铜钱塞回儿子手里:"自己留着玩吧。"走了两步又回头,"别让你娘知道。"
晚饭是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月亮。刘宇蹲在门槛上喝,听见屋里父母压低声音在吵架。
"......又要加征......"
"把床底下那袋麦种......"
"明年开春拿什么下地?......"
刘宇摸出怀里的铜钱,在门槛上磨着玩。月光下,铜钱边缘渐渐磨出黄澄澄的光泽。他突然想起白天那个河蚌——被人砸开时,软肉还在抽搐呢。
第二天一早,刘宇溜进灶房,把铜钱扔进了米缸。陈氏发现时,铜钱已经沉在了缸底,像一粒金色的种子。
那年秋天,刘老根卖掉了祖传的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