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余时光,在承平殿暖阁的暖意与药香中悄然滑过。沈容的身体在萧屹川近乎严苛的亲自盯着下,总算恢复了大半,虽仍显清瘦单薄,但脸色已有了健康的红润,不再似从前那般苍白得惊心。萧屹川肩上的刀伤也已愈合,留下了一道狰狞却象征着守护的疤痕。
然而,这份难得的安宁,却被北境骤然燃起的烽火无情打破。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染血的利箭,接连射入承平殿!北狄趁大胤内乱初定、新帝根基未稳之际,悍然撕毁和约,集结二十万铁骑,兵分三路,如狼似虎般扑向大胤北疆!边关告急!数座重镇陷落!北疆防线摇摇欲坠!
承平殿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如铁。巨大的北疆舆图铺开,上面已被朱砂圈出数个触目惊心的红圈。
萧屹川一身玄甲未卸,风尘仆仆,刚从城外军营赶回。他站在舆图前,身姿依旧挺拔如山,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和沉重。
北狄来势汹汹,其主力直扑他经营多年的北疆核心——镇北关!同时,西线、东线亦有重兵压境,意图牵制分散大胤兵力。这分明是要趁他立足未稳,一举将他钉死,甚至攻破国门!
“侯爷!末将请命,率军驰援镇北关!”韩昭单膝跪地,声音铿锵,眼中燃烧着战意。
萧屹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扫过舆图,最终落在帝京的位置。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江南案的清算刚刚开始,被拔除的世家余孽如同毒蛇潜伏,新帝李珩虽已登基,但羽翼未丰,朝中各方势力仍在观望角力。更重要的是……他目光微不可察地扫向站在窗边、沉默不语的沈容。
沈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身形在宽大的素色袍服下显得格外单薄。他自得知北狄入侵的消息起,便一直沉默着。
方才在书房内,当萧屹川提出要亲自率主力驰援镇北关时,沈容第一次明确地表示了反对。“侯爷坐镇中枢,震慑宵小,方为上策。”
沈容当时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北狄虽凶,然其意在试探,更在牵制。若侯爷离京,京畿空虚,恐生肘腋之患!韩将军久经沙场,足可独当一面,驰援镇北!”
他的分析冷静透彻,直指要害。京城不稳,萧屹川这个定海神针一旦离开,那些蛰伏的毒蛇和新帝尚未稳固的权威,极可能引发新的动荡。
然而,萧屹川深知,此战非他亲征不可!北狄主力倾巢而出,主帅是其赫赫有名的“狼主”阿史那咄苾,此人凶悍狡诈,对镇北关的地形和萧屹川的战术极其熟悉。
韩昭虽勇猛,但面对阿史那咄苾和二十万狄骑,胜算不足三成!一旦镇北关失守,北狄铁骑将长驱直入,直逼帝京!届时,内忧外患,才是真正的亡国之祸!
“京城有陛下,有韩昭坐镇,更有本侯留下的亲卫精锐!”萧屹川当时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势,“本侯若不亲至镇北,北疆必破!北疆若破,京城再稳亦是枉然!沈清晏,此乃军国大事,非儿戏!”
两人的目光在凝重的空气中激烈碰撞。沈容眼中是清晰的担忧和不赞同,而萧屹川眼中则是决绝的担当与不容动摇的意志。最终,沈容在萧屹川那沉甸甸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压力下,紧抿着苍白的唇,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但那点头,并非心悦诚服,更像是一种被局势所迫的、冰冷的妥协。自那之后,书房内便陷入了一种压抑的、带着无形硝烟的冷战气氛。沈容不再多言,只是沉默地站在窗边,周身散发着疏离的气息。
此刻,韩昭的请命打破了沉寂。萧屹川收回落在沈容背影上的目光,看向韩昭,眼神锐利如刀:“韩昭听令!”
“末将在!”
“本侯命你,坐镇京城!统御京畿卫戍及留守‘夜枭’!护卫宫禁,拱卫陛下!”萧屹川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字字千钧,“凡有异动者,无论身份,先斩后奏!务必确保京城安稳,待本侯凯旋!”
韩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沉甸甸的责任感:“末将……领命!誓死护卫京城!护卫……”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窗边的沈容,声音更加坚定,“护卫夫人安危!”
“夫人”二字,让萧屹川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一瞬。他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部署完毕,韩昭识趣地抱拳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两人。
沉默再次弥漫。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带着北境凛冽的寒意。
萧屹川深吸一口气,走到沈容身后。高大的身影将沈容完全笼罩。他能感受到沈容身体的僵硬和那份无声的抗拒。
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捏住沈容的下颌,迫使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沈容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沉静或狡黠,只有一片冰冷的疏离和……深藏的担忧。
萧屹川心头一窒,那股无名火和憋闷感又涌了上来。他俯下身,灼热的气息混合着铁甲冰冷的味道,喷洒在沈容的耳廓和颈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危险的、近乎惩罚的暧昧:“沈清晏,给本侯听好了。”
他的唇几乎贴着沈容冰凉的耳垂,气息灼热,“在京城,给本侯安分待着!好好养着你这破身子骨!若让本侯知道,你那‘好三皇兄’……时时刻刻觊觎着你,或是你又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
他顿了顿,牙齿几不可察地磨了一下,带着一股狠劲和浓烈的醋意:
“……等本侯回来,定饶不了你!听到了吗?乖乖的!”
这霸道又带着浓浓占有欲的“不正经”话语,如同滚烫的烙铁,烫得沈容身体微颤。他被迫仰着头,对上萧屹川近在咫尺、翻涌着复杂情绪的黑眸——那里面有警告,有醋意,有不容置疑的掌控,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恳求的牵挂。
沈容紧抿的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倔强地别开了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萧屹川看着他这副倔强又脆弱的样子,心中那股邪火更盛,他猛地收紧捏着下颌的手指,却又在感受到那细腻皮肤下的脆弱骨感时,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几分。
最终,他所有的怒火、担忧、醋意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都化作一声低沉的、带着千钧重量的叹息。他不再逼迫,只是将额头重重抵在沈容微凉的额头上,鼻尖相触,呼吸交缠。铁甲的冰冷与沈容肌肤的微凉碰撞在一起。
“等我回来。” 萧屹川的声音沙哑至极,不再是命令,而是一种郑重的承诺,一种沉甸甸的托付。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带着金戈铁马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情愫。
说完,他不再留恋,猛地直起身!猩红的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容,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带着一去不回的决然!
厚重的殿门被打开,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散了室内最后一丝暖意。
沈容依旧僵立在窗边,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呼啸的寒风中。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方才被萧屹川捏过的下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灼热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慢慢转过身,望向那空荡荡的殿门,望向门外铅灰色的、压着北境烽烟的天空。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冰冷的疏离终于寸寸碎裂,露出了深藏其下的、如同实质般的担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袖中,他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枚触手温润的白玉平安扣——那是方才萧屹川抵着他额头时,悄无声息塞进他掌心的。
“等我回来……”
那低沉郑重的承诺,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沈容闭上眼,将那块带着萧屹川体温的玉扣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攥住了沉甸甸的、未知的命运。
殿外,战马嘶鸣,铁甲铿锵,镇北侯的帅旗在北风中猎猎招展,直指烽火连天的北疆。而承平殿内,只余下一室清冷,和一个被留下的人,无声地攥紧了掌心的温热,等待着不知归期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