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承平殿的暖阁内,炭火将熄未熄,只余下暗红的微光,在厚重的帷幔上投下暖昧不明的影子。药香淡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谧。
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萧屹川平躺着,身体绷得有些僵硬。他习惯了军旅的硬板床,也习惯了独眠,此刻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身侧多了一个人,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草混合着沈容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奇异地无法排斥。
沈容侧卧在里侧,背对着萧屹川,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段白皙脆弱的脖颈。他似乎睡着了,呼吸清浅而均匀。
萧屹川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暗纹。宫宴上的风波、暖阁里的试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盘旋。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动作有些大,床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身侧的人似乎被惊动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嘤咛,身体也跟着无意识地微微动了一下,原本裹得严实的锦被滑落些许,露出单薄的肩头和一段纤细的锁骨。初冬的寒意似乎立刻寻隙而入,沈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萧屹川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那细微的颤抖。他眉头一拧,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那动作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迅捷和……理所当然。宽厚温热的大掌,隔着薄薄的中衣,稳稳地覆在了沈容微凉的肩头。掌心传来的温度熨帖着那点微凉,也驱散了悄然入侵的寒意。
沈容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甚至无意识地、像寻求热源的小兽般,往那温暖源的方向微微蹭了蹭。
这细微的依赖,如同羽毛搔过心尖。萧屹川的手掌顿在那里,覆着那单薄的肩头,竟一时忘了收回。指腹下,是温润微凉的肌肤和略显嶙峋的骨感。
他忽然想起江南雨夜,自己也是这样抱着他,隔着湿透的衣衫,感受着那份冰冷和脆弱。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保护欲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黑暗放大了感官,他能清晰地听到沈容清浅的呼吸,感受到掌心下那细微的脉搏跳动。一种奇异的安宁感,竟在这无声的贴近中弥漫开来,渐渐抚平了他心头的烦躁。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萧屹川以为沈容早已睡熟时,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微哑又慵懒的声音,如同梦呓般轻轻响起:
“唔……侯爷……贴心的紧……”
那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一丝无意识的软糯,像小爪子似的挠在萧屹川的耳膜上。尤其是那“贴心的紧”四个字,尾音微微拖长,带着点江南软语的调子,慵懒又撩人。
萧屹川浑身一僵!覆在沈容肩头的手掌瞬间收紧!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直冲耳根!
这病秧子!装睡?!还是……梦话?!
他猛地想抽回手,却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微凉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力道很轻,带着点依恋的意味,仿佛只是无意识的挽留。
“冷……”沈容又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身体又往他这边靠了靠,后背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
萧屹川身体绷得更紧了!黑暗中,他几乎能想象出沈容此刻的模样——闭着眼,长睫低垂,苍白的脸颊或许还带着睡梦中的红晕,唇角或许还残留着那抹狐狸般狡黠又慵懒的弧度……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强烈的悸动猛地窜上心头!他想把这胆大包天、装睡调笑他的病秧子拎起来质问!可感受着手腕上那微凉柔软的触感,听着那近在咫尺的清浅呼吸,他胸中翻腾的怒意和别扭,竟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贪婪的渴望死死摁住。
他……不想抽回手。
不仅不想,他甚至……想靠得更近些。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入脑海,让萧屹川自己都惊了一下!他何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优柔寡断?!竟被一个病秧子牵着鼻子走?!
“哼!”萧屹川最终只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带着欲盖弥彰的恼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就着被勾住手腕的姿势,手臂微微用力,将沈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那微凉的身体更紧地贴着自己温热的臂膀和身侧。另一只手则拉起滑落的锦被,严严实实地将沈容裹好,连肩膀都掖得密不透风。
动作依旧带着他惯有的强硬力道,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但那仔细掖被角的动作,却泄露了笨拙的温柔。
“睡你的觉!”萧屹川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命令的口吻,在黑暗中响起,“再敢胡言乱语,本侯就把你丢出去!”
这威胁毫无力度,更像是虚张声势。
沈容没有回应,仿佛真的又睡熟了。只是那微勾着萧屹川手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偷笑。他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完全依偎在那片坚实的温热旁,汲取着源源不断的暖意。
萧屹川僵着身体,感受着臂弯里那份真实的重量和温度。沈容微凉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那缕清冽的药草气息混合着沈容身上独特的气息,此刻竟变得格外好闻,丝丝缕缕缠绕在鼻端,无声地瓦解着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从未与人如此亲密地同榻而眠,更从未允许任何人如此靠近自己。这本该让他极度不适,甚至警惕。可此刻,听着沈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怀中人温顺的依偎哪怕是装的,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满足感和安宁感,竟如同温泉水般,无声地漫过心防,浸润着他坚硬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低头,在浓稠的黑暗中,只能勉强勾勒出沈容发顶的轮廓。心里那点被调侃的恼意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想要将这份温软和依赖牢牢圈住的冲动。
他离沈容更近了些,几乎是下意识地调整了姿势,让沈容能枕得更舒服些。手臂依旧被勾着,他也不再试图抽离,反而将那微凉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着。
暖阁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织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萧屹川睁着眼,在黑暗中无声地感受着这份从未有过的亲密。他尚未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迁就”,也未曾深究心底那份陌生的悸动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此刻拥着这具温凉的身体,听着那清浅的呼吸,心中那份常年征伐带来的杀伐戾气,竟被奇异地抚平了。
他只想……离他更近些。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和安宁,并非幻觉。
夜还很长,衾枕之间,心防微隙,暖意暗生。而那尚未察觉的情愫,已如藤蔓,悄然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