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风波在萧屹川雷霆万钧的震慑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激起涟漪,却终究沉入冰冷的水底。那些蠢蠢欲动的试探被强行摁下,朝堂在一种高压下的诡异平静中运转。
承平殿的暖阁内,药香氤氲,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寒意。炭火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沈容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身上盖着暖和的锦被,手中捧着一卷书,却有些心不在焉。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江南时的死灰,多了几分脆弱的生气。宫宴上的惊心动魄似乎耗尽了他积攒的气力,此刻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
萧屹川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军务和奏报。他眉头微锁,笔走龙蛇,偶尔抬头看一眼软榻的方向。暖黄的光线下,沈容安静得如同画中谪仙,唯有翻动书页时细微的声响,证明着他的存在。
室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声、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一种奇异的、带着药香和暖意的静谧流淌在两人之间,与殿外凛冽的寒冬形成鲜明对比。
不知过了多久,萧屹川批完一份紧急军报,放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软榻上,看着沈容微微蹙眉、似乎被书中内容困扰的侧脸,心中那股盘桓了许久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暖阁内投下长长的影子,缓步走到软榻旁。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容,眼神复杂。
“宫宴上……”萧屹川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宁静,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胆子不小。”他指的是沈容当众祸水东引,把账册和所有火力都推到他身上的事。沈容闻言,缓缓从书卷上抬起眼。
他并未惊慌,只是平静地迎上萧屹川审视的目光,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无辜的弧度:“清晏不过是……实话实说。账册正本,确实在侯爷手中保管,不是么?”他语气轻缓,带着病弱的微哑,却字字清晰。
“实话实说?”萧屹川嗤笑一声,俯下身,双手撑在软榻两侧的扶手上,将沈容困在自己与软榻之间,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他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沈容的眼睛,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沈清晏,你当本侯是傻子?你那点心思,真以为本侯看不透?借本侯的手,替你挡下所有明枪暗箭,你倒坐得安稳!”
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清冽的冷意,拂在沈容脸上。
沈容并未躲闪,反而微微仰起头,苍白的脸上那抹淡笑依旧未散,甚至染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狡黠:“侯爷睿智,清晏这点微末心思,自然瞒不过侯爷法眼。”
他顿了顿,眼睫轻颤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诚,“只是……侯爷不也……默许了么?”
萧屹川被他这近乎“恃宠而骄”的反问噎了一下,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恼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破心思的别扭。
他冷哼一声,直起身,不再俯视他,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默许?本侯是看你这破身子骨,经不起再折腾!若真被那些苍蝇盯上,怕不是又要咳血昏厥,徒增本侯麻烦!”
这话听起来刻薄依旧,但沈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徒增麻烦”背后,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萧屹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迁就。
沈容眼中的笑意深了些许,虽淡,却真实。他轻轻放下书卷,拢了拢身上的锦被,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是,清晏这副身子骨,确实给侯爷添了许多麻烦。侯爷……辛苦了。”
这句“辛苦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顺的意味,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在萧屹川坚硬的心壁上。
萧屹川看着他那副病恹恹又带着点乖巧的样子,胸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别扭感更盛了。他烦躁地在暖阁里踱了两步,最终停在炭盆边,拿起火钳无意识地拨弄着炭火,火星噼啪四溅。
“哼,知道就好。”他背对着沈容,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抱怨,“本侯最近……对你倒是迁就得紧。你这病秧子,倒是越发会……蹬鼻子上脸了。”
这话一出口,连萧屹川自己都愣住了!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近乎抱怨又带着点无奈的话?这完全不像他!他猛地转过身,看向沈容,眼神里带着一丝懊恼和探究。
沈容也微微一怔。他看着萧屹川高大挺拔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看着他拨弄炭火时那带着点孩子气的烦躁动作,再听到那句“迁就得紧”、“蹬鼻子上脸”,一股极其陌生的暖流,夹杂着酸涩,悄然涌上心尖。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锦被上、依旧过分纤细苍白的手指,沉默了片刻。暖阁内只剩下炭火噼啪声。
良久,沈容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温和:“是啊……侯爷最近,对清晏……是有些不同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落在萧屹川紧绷的侧脸上,带着一种澄澈的洞察,“在江南,侯爷把清晏从水里捞起来,还……抱了一路。在紫宸殿,侯爷为清晏……挡了所有风雨。”
他每说一句,萧屹川的身体就僵硬一分。
“侯爷……”沈容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是觉得……清晏没那么碍眼了么?还是说……这夫人的身份,侯爷终于……有几分当真了?”
最后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萧屹川心中激起千层浪!
当真?
几分当真?
萧屹川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沈容!他想反驳,想斥责这病秧子又在耍什么心机!可看着沈容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近乎脆弱的坦诚,所有刻薄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他最近的行为……确实反常。
从江南那场夜雨开始,从他下意识地将人捞起抱在怀里,感受到那冰冷颤抖的身体开始……再到宫宴上,被那“温顺依赖”的姿态撩拨起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这早已超出了最初权宜之计的“和亲”,也超出了纯粹利用的“盟友”范畴。
一种被看透心思的狼狈和一种陌生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萧屹川心烦意乱。他大步走回书案后,抓起朱笔,似乎想用公务掩盖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心绪,动作却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烦躁。
“哼!少自作多情!”他最终只能恶声恶气地挤出这么一句,声音却远不如平日冷硬,“本侯不过是……看不得自己的东西被旁人觊觎算计罢了!你老老实实待着养病,少胡思乱想!”
沈容看着他强作镇定的样子,看着他耳根处几不可察泛起的一丝可疑的红晕,不知是炭火烤的还是别的,唇边那抹极淡的笑意终于晕开,如同冰层下悄然绽放的雪莲,清冷,却带着一丝真实的暖意。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点破。只是重新拿起书卷,安静地倚回软榻,仿佛刚才那番试探心迹的对话从未发生。
“是,侯爷。”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温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暖阁内,药香依旧氤氲。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各自的心事。
萧屹川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奏报,笔下的字迹却比往日凌厉了几分,透着一股烦躁。而沈容的目光虽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袖中的暗账副本依旧冰冷,但此刻,似乎不再那么沉重得令人窒息。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暖流,在这弥漫着药香的暖阁里,悄然滋生,无声地融化着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坚冰。虽薄,却足以让寒冬透进一丝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