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殿的暖阁依旧燃着银丝炭,只是没了萧屹川在时那近乎灼人的温度。炭火烧得克制,暖而不燥,正合沈容如今调养的身子。窗棂上糊着厚厚的云母纸,将外头凛冽的北风与铅灰色的天景都滤成了朦胧一片,只余下些许微光,让室内始终浸在一种柔和却略显沉闷的光晕里。
沈容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件月白锦缎夹棉披风,手里捧着一卷摊开的《北疆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重镇,几处被朱砂重点圈出的地方,正是此刻烽火最烈之处。
他指尖纤长,骨节分明,正无意识地在“镇北关”三个字上轻轻摩挲,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要透过这薄薄的纸页,触碰到千里之外那片浴血的土地。
“公子,该喝药了。”阿箬端着黑漆托盘从外间进来,托盘上一只白瓷药碗冒着袅袅热气,药香清苦,混着室内淡淡的檀香,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沉静的气息。她将托盘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殿下昨夜又没安歇好?眼下的青影重了些。】
沈容抬眸,眼底确有淡淡的青黑。他放下舆图,接过药碗,温声道:“无妨,只是有些担心北疆的战事。”他仰头将苦涩的药液一饮而尽,眉头都未曾皱一下。阿箬早已备好蜜饯,连忙递上一枚晶莹剔透的青盐梅子。
沈容含住梅子,那清甜微咸的滋味稍稍压下了喉间的苦涩。他望着窗外,轻声道:“萧屹川走了已有七日,算算路程,该已过雁门关了吧。”
阿箬安静地收拾着药碗,【镇北侯用兵如神,定能旗开得胜。殿下保重自身,才是让侯爷无后顾之忧的要紧事。】
沈容微微颔首,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自嘲:“我这副身子,怕是只能不给人添乱就好。”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赵六沉稳的声音:“公子,韩将军求见。”
“请他进来。”沈容坐直了些,拢了拢披风。
韩昭很快大步走入暖阁,一身玄色劲装,肩甲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他对着沈容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见过夫人。”
自萧屹川离京前当众认下“夫人”这个称呼,府中上下便都改了口,只是这声称呼从耿直的韩昭口中说出,总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
沈容微微颔首:“韩将军不必多礼,坐吧。”
韩昭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舆图,开门见山道:“末将今日前来,是想与夫人商议京畿防务的部署。侯爷离京前虽有嘱托,但这几日京中暗流涌动,有些情形,末将觉得还是需得与夫人通个气。”
沈容示意他继续,自己则端起阿箬刚沏好的热茶,浅啜一口:“将军请讲。”
“萧侯爷离京次日,末将便按吩咐加强了九门的守卫,所有出入京畿的人员都需验明身份,非侯爷手令或朝廷勘合,一概不得放行。京中各皇子府邸与重臣宅院外的‘夜枭’也已加倍布防,日夜监控。”韩昭语速沉稳,条理清晰,“只是这几日,末将发现几处异动。”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了几分:“首先是定安侯府。定安侯是前太子的岳丈,江南案中虽未被直接牵连,但他与刘墉素有往来。这几日,末将发现定安侯府频频有幕僚出入,且行踪隐秘,似在联络旧部。”
沈容指尖在温热的茶盏边缘轻轻点了点:“定安侯老谋深算,太子倒台后他一直蛰伏,如今萧侯爷离京,他怕是觉得有机可乘了。”
“其次是吏部尚书周显。”韩昭继续道,“此人是江南周氏旁支,虽未直接参与刘墉的勾当,但周氏在江南的产业与刘墉多有勾连,此次江南案周氏损失惨重。末将查到,周显昨日以探望病母为由,去了城外的法华寺,与一位据称是‘高僧’的人密谈了近一个时辰。据‘夜枭’回报,那所谓的高僧,其实是北狄安插在京中的细作。”
“北狄?”沈容眉峰微蹙,“他们动作倒是快。萧侯爷刚离京,便迫不及待地想在京城搅起风浪了么?”
“不止如此。”韩昭面色愈发严肃,“最让末将在意的是,信王府……哦不,如今是陛下的潜邸那边,这几日也有些不同寻常。陛下虽已迁居皇宫,但潜邸仍有旧人留守。末将发现,潜邸的侍卫换了一批,且行事颇为张扬,几次与巡逻的京畿卫发生摩擦,似有挑衅之意。”
沈容沉默片刻。李珩已是新帝,他的潜邸按理说不应有此等异动。除非……是李珩默许,或是有人借潜邸之名行事,意图挑起矛盾。
“陛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沈容问道。
“陛下近日忙于朝政,一面处理江南案的后续清算,一面安抚百官,稳定人心,表面上并无异常。”
韩昭道,“只是……昨日陛下特意召见了末将,问及侯爷的行程,并嘱咐末将务必‘悉心照料’夫人,不可有丝毫差池。”韩昭说到“悉心照料”四个字时,语气微微一顿,显然也察觉到其中微妙的意味。
沈容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李珩的“关心”,从来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如今更是披上了帝王的外衣,让这份关心变得愈发难以揣测,也愈发危险。
“韩将军,你觉得这些异动,是各自为战,还是……有人在背后串联?”沈容抬眸,目光清澈而锐利,直看向韩昭。
韩昭沉吟道:“末将倾向于后者。定安侯代表旧太子势力,周显牵扯江南世家,再加上北狄细作和陛下潜邸的异动……若说只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恐怕是有人想趁着侯爷不在,联手制造混乱,动摇陛下的根基,甚至……”他顿了顿,语气沉重,“甚至想对夫人不利,以此牵制侯爷。”
沈容指尖划过微凉的茶盏,淡淡道:“他们想动我,没那么容易。”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韩将军,你下一步打算如何?”
这正是韩昭今日前来的目的。他站起身,抱拳道:“末将有三事想与夫人商议。其一,定安侯府与周显那边,末将想派人深入调查,查清他们联络的人员与目的,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以绝后患。只是此事牵扯甚广,恐引发朝堂震动,需得谨慎。”
沈容点头:“可以。但不必急于动手,先摸清他们的底细和联络网。萧侯爷离京前留下的那本暗账,不是还有些漏网之鱼么?或许可以从那些人入手,顺藤摸瓜,看看能否牵出更大的鱼。至于周显与北狄细作的接触,务必拿到确凿证据,此事可大可小,若能借此揪出北狄在京中的情报网,便是大功一件。”
“其二,关于陛下潜邸的异动,末将不知该如何处置。毕竟牵涉陛下,轻举妄动恐有不妥。”韩昭面露难色。
沈容思索片刻:“潜邸那边,暂且按兵不动。你只需加派人手,盯紧便是。若他们只是小打小闹,不必理会;若真有实质性的动作,再做打算。至于陛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会设法提醒陛下,让他注意潜邸的动静,看看他的反应再说。”
韩昭明白沈容的意思,这是要试探李珩的态度。他点头应道:“末将领命。”
“其三,”韩昭语气愈发凝重,“北境战事吃紧,粮草军械的转运至关重要。京中负责粮草调度的是户部侍郎张谦,此人是前户部尚书的门生,而前户部尚书正是因江南案被革职查办的。末将担心张谦会在粮草上做手脚,延误军机。末将想替换掉张谦,但此人是陛下亲自任命的,恐不易行事。”
沈容眼中寒光一闪:“粮草乃军中命脉,绝不容有失。张谦若敢在此时动手脚,便是通敌叛国!韩将军,你可先让人暗中调查张谦的动向,收集他可能与外人勾结的证据。至于替换他……”
沈容沉吟道,“我会向陛下进言,以‘加强粮草调度,确保北境供应’为由,推荐一位可靠之人协助张谦,实则分其权柄。若张谦确有问题,此人便可随时取而代之。”
“不知夫人想推荐何人?”韩昭问道。
“吏部文选司郎中苏文渊。”沈容道,“此人清正廉洁,办事干练,且与江南案及各方势力都无牵扯,由他来协助张谦,最为合适。而且,苏文渊曾是三皇兄……哦不,是陛下潜邸的旧部,由陛下提拔他,名正言顺。”
韩昭眼睛一亮:“此计甚妙!既不得罪陛下,又能确保粮草无虞,夫人考虑得真是周全。”
沈容微微摆手:“只是权宜之计罢了。当务之急,是确保北疆的粮草供应,让萧侯爷能专心对敌。”他顿了顿,看向韩昭,“韩将军,京中之事,便拜托你了。萧侯爷将京城交予你,便是将他的后路、将陛下的安危、甚至……将我的性命都交予你了。”
韩昭感受到沈容话语中的分量,郑重地单膝跪地:“末将万死不辞!定不负侯爷所托,不负夫人信任!定保京城无虞,等侯爷凯旋!”
“起来吧。”沈容扶起他,“天色不早了,将军还有诸多要务在身,早些回去部署吧。”
韩昭再次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暖阁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阿箬重新为沈容沏上热茶,【殿下,韩将军是可靠之人,有他在,京中当无大碍。只是……陛下那边,殿下真要去见他么?】
沈容望着窗外,目光深邃:“不得不去。李珩如今是陛下,他的态度至关重要。潜邸的异动,无论是不是他的意思,我都需得让他知道,我们已经察觉了。这既是提醒,也是试探。”
他站起身,阿箬连忙上前为他披上厚厚的斗篷。沈容拢了拢斗篷,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备车吧,去皇宫。”
宫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沈容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定安侯、周显、北狄细作、李珩的潜邸……这一个个点,如同棋盘上的棋子,看似散乱,却隐隐指向一个共同的目标——在萧屹川离京期间,搅乱京城,动摇新帝的统治。
而他,沈容,便是这盘棋中最关键,也最脆弱的一枚棋子。萧屹川将他留在京城,既是信任,也是一种无形的牵制。他必须站稳脚跟,不仅要自保,更要为远在北疆的萧屹川守住这后方的安宁。
宫车驶入皇宫,停在养心殿外。沈容下车,被内侍引入殿内。李珩正在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放下朱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清晏来了,快坐。外面冷,冻着了吧?”
“谢陛下关心,臣不冷。”沈容依言坐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李珩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听闻你近日时常熬夜看北疆的舆图?清晏,北疆有屹川在,你不必如此忧心。倒是你自己的身子,更该保重才是。”
“陛下谬赞,臣只是闲不住罢了。”沈容淡淡道,“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向陛下禀报。”
“哦?何事?”李珩示意内侍奉上茶水。
“臣听闻,陛下潜邸近日有些异动,侍卫换了一批,且与京畿卫发生了几次摩擦。”沈容抬眸,直视李珩,“陛下刚登基不久,正是稳定人心之际,潜邸如此行事,恐引来非议,对陛下不利。臣斗胆进言,还望陛下留意。”
李珩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这等事?朕竟不知。清晏放心,朕定会查明此事,严加管束。”
“陛下圣明。”沈容微微颔首,“此外,北境战事吃紧,粮草军械转运至关重要。臣听闻户部侍郎张谦在调度粮草时有些迟缓,恐延误军机。臣斗胆推荐吏部文选司郎中苏文渊协助张谦,此人干练可靠,定能为陛下分忧。”
李珩看着沈容,沉默片刻,随即笑道:“清晏考虑得甚是周全。苏文渊确是可用之才,朕准了。此事便交由清晏去办吧。”
“臣遵旨。”沈容起身行礼,“陛下政务繁忙,臣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清晏留步。”李珩叫住他,目光深沉,“明日宫中设宴,为北境将士祈福,清晏务必前来。”
沈容迟疑了一下,点头道:“臣遵旨。”
离开养心殿,沈容坐上宫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李珩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既没有承认潜邸的异动是他授意,也没有拒绝他的建议,态度模糊不清。但至少,他达到了目的,提醒了李珩,也为苏文渊争取到了机会。
宫车驶回承平殿,沈容下车,望着殿内温暖的灯火,心中却一片清明。京中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他与萧屹川,一个在朝堂,一个在边疆,都面临着严峻的考验。但他相信,只要他们同心协力,定能度过这难关。
他抬头望向北方,仿佛能看到那烽火连天的战场,看到萧屹川身披铠甲、浴血奋战的身影。
“萧屹川,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沈容在心中默念,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夜渐深,承平殿的灯火依旧亮着,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光,坚守着这份筹谋未歇的安宁。而京中的暗流,却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愈发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