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血腥气尚未散尽,一道裹挟着雷霆与荒谬的八百里加急,如同淬毒的利箭,狠狠钉穿了承平殿紧绷的空气——
“陛下……驾崩了!”
消息传至萧屹川与沈容所在的赤鲤主船时,已是皇帝李琰“清君侧”失败仓惶西逃的十日后。信使风尘仆仆,脸色惨白如纸,呈上的密报上字字泣血:叛逃的皇帝李琰,于逃亡途中急病,密报隐晦暗示“忧惧过度”,于西川行宫“龙驭归天”。
舱房内,炭火噼啪作响,驱不散骤然降临的死寂。
沈容靠坐在软榻上,肩上搭着厚厚的绒毯,手中正捧着一碗温热的药汁。听到消息,他端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褐色的药液在碗沿漾开细微的涟漪。他缓缓抬眸,看向坐在对面太师椅上的萧屹川。
萧屹川一身玄色常服,姿态依旧如山岳般沉凝,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听到“驾崩”二字时,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快得如同错觉。他放下手中的军报,指尖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呵。”一声短促的冷笑从萧屹川喉间溢出,打破了死寂,带着浓重的讥诮,“好一个‘忧惧过度’。”他抬眸,锐利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锋,直刺向沈容,“七殿下,您那位弑父夺位、又仓惶如丧家之犬的皇兄,终于把自己……作死了。”
沈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将药碗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唯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嘲讽浮在表面。
“侯爷此言,未免刻薄。”沈容的声音带着病后的微哑,却字字清晰,“皇兄……终究是君父。身死国丧,身为臣子,侯爷还是慎言为好。”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绒毯的边缘,“况且,皇兄走得如此……仓促,倒像是……天意难违,给这乱局画了个句点。”
“天意?”萧屹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巨大的压迫感,他踱步到沈容榻前,俯视着那张苍白平静的脸,“好一个天意难违!若非他倒行逆施,刚愎自用,猜忌忠良,何至于落到众叛亲离、仓惶逃窜的下场?若非他逼得你沈清晏走投无路,你又何须拖着这副破身子骨,在江南的刀光剑影里搏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积压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空气里,“他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留下这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沈容静静地承受着他的怒火,没有反驳,只是等他吼完,才轻轻抬眸,迎上那双燃烧着戾气的眼睛,语气平淡无波:“所以,侯爷打算如何收拾这‘烂摊子’?是拥兵自重,裂土封王?还是……另立新君,重振乾坤?”
“另立新君?”萧屹川眼神一厉,紧紧盯着沈容,“七殿下心中,莫非已有高见?”他语气带着试探,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沈容的智谋,他早已领教,此刻皇帝暴毙,权力真空,这病秧子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沈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舷窗外浩渺的太湖烟波,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之位空悬,诸皇子……或年幼无知,或怯懦平庸,或……”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某些名字,但萧屹川心知肚明,那些曾依附李琰或野心勃勃的皇子,此刻恐怕都已蠢蠢欲动。
“侯爷手握重兵,坐镇中枢,一言可定乾坤。”沈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屹川,眼神清澈而锐利,“拥立之功,乃不世之基。但,拥立何人,却关乎国祚兴衰,亦关乎侯爷……及清晏身家性命。”
萧屹川眯起眼:“你想推谁?”沈容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绒毯上划过一个无形的名字。他抬起眼,直视萧屹川,清晰地说道:“三皇兄,信王,李珩。”
“李珩?”萧屹川眉头猛地皱起,眼中掠过一丝不以为然,“那个早早被踢出权力中心、封了个闲散王爷、整日里只会吟风弄月、结交些酸腐文人的李珩?七殿下,你是病糊涂了,还是觉得本侯好糊弄?”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有何德何能,担得起这万里江山?!”
面对萧屹川的质疑,沈容并未动气,反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追忆的弧度,那笑容转瞬即逝,却让萧屹川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侯爷只知其一。”沈容的声音沉静而笃定,“三皇兄之才,远非表面所见。他当年封王离京,非是庸碌,而是……避祸。
他母妃出身不高,又早逝,在宫中无依无靠。先帝在时,太子势大,诸皇子倾轧,锋芒毕露者,非死即伤。三皇兄……不过是选择了韬光养晦之道。”
萧屹川眼神微凝,显然在重新评估这个被忽略已久的信王。
沈容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旁人难及的了解:“侯爷可知,信王封地虽偏,却吏治清明,民生安定?他看似结交文人,实则网罗了不少有真才实学、却郁郁不得志的能臣干吏于府中。他通晓农桑水利,对各地税赋弊端、官场积习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
沈容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他深谙‘仁’与‘制衡’之道。既有怀柔之心,能抚黎民,又非一味软弱,懂得权术制衡,约束豪强。此乃……守成之君,亦或中兴之主的上上之选。”
“幼时在宫中,他曾护过我。”沈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随即又恢复清冷,“那时我便知,他心性坚韧,胸有丘壑,绝非池中之物。只是……他太懂得隐藏了。将自己藏得极深,深到……连父皇和皇兄都信了他只是个闲散王爷。”
萧屹川沉默了。他背着手,在狭小的舱房内踱步。沈容的分析条理分明,直指核心。一个懂得隐忍、知进退、有治世之才却又在朝中根基不深的皇子……对于手握重兵、需要稳定局面又不想被新君过分掣肘的萧屹川来说,确实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选择。
“根基太浅。”萧屹川停下脚步,点出关键,“朝中那些老狐狸,那些世家门阀,会服一个毫无根基、远离中枢多年的藩王?他拿什么压服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家?”
“根基?”沈容轻轻咳了一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奇异的红晕,眼中却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侯爷,您不就是最大的根基吗?清君侧、平江南、手握重兵、威震朝野的镇北侯……您的态度,就是最强大的根基!至于那些世家门阀……”
他冷笑一声,带着一丝寒意,“江南刘墉勾结靖王余孽、倒卖军械、通敌卖国的铁证,还有那本暗账牵连出的无数条线……不正是最好的……‘投名状’和‘镇纸’吗?谁若不服,大可看看刘墉的下场!”
“况且,”沈容的声音放得更缓,却更具诱惑力,“三皇兄根基浅薄,正需要依仗侯爷这等擎天玉柱。侯爷扶他上位,便是再造乾坤之功,君臣相得,岂不胜过拥立一个羽翼丰满、日后可能猜忌掣肘的皇子?”
萧屹川的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沈容。船舱内陷入一片凝重的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舱外湖水拍打船舷的轻响。沈容的话,如同精准的棋路,一步步铺陈开来,将他心中隐约的念头清晰勾勒,更点明了巨大的利益和可行性。
“李珩……”萧屹川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锐利的光芒不断闪烁,权衡着利弊。良久,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舱门,一把拉开。
“韩昭!”他厉声喝道,声音穿透船舱,带着金戈铁马的决断。
韩昭的身影立刻出现在门口:“末将在!”
“即刻备船!回京!”萧屹川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传本侯密令!封锁陛下驾崩消息!沿途关卡严查,非本侯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京畿!飞鸽传书京中留守心腹,严密监控诸皇子及重臣府邸动向,尤其是……信王府!给本侯盯紧了!”
“末将遵命!”韩昭精神一振,抱拳领命。
萧屹川站在舱门口,高大的身影逆着光,投下长长的阴影。他并未回头,只是那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回舱内,带着一丝警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沈清晏,你最好祈祷你那位‘懂得隐藏’的三皇兄……真的值得你如此推崇。若他是第二个李琰……”萧屹川的声音陡然转寒,如同西伯利亚刮来的冷风,“本侯的刀,不介意再染一次皇族的血!”
舱门被重重关上。
震响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沈容独自靠在软榻上,听着门外萧屹川远去的、沉重的脚步声,和韩昭迅速离去的动静。
他缓缓闭上眼,指尖却无意识地探入袖中深处,那里,除了冰冷的暗账副本,还静静躺着一枚早已褪色、边缘磨损的旧竹哨——那是幼时在御花园的假山洞里,三皇兄李珩偷偷塞给他,让他“害怕就吹响”的小玩意儿。
船舱外,赤鲤主船巨大的风帆已经升起,在初冬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船头调转,劈开浑浊的湖水,朝着北方那座风云汇聚的帝京,全速驶去。
一场围绕龙椅归属的无声战争,在皇帝李琰驾崩的烟尘中,已然拉开序幕。而沈容袖中的暗账,与萧屹川手中的屠刀,将成为这场战争中最锋利也最致命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