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屹川的怀抱坚硬如铁,带着战场硝烟的粗粝和不容抗拒的力道,几乎要将沈容单薄的骨架勒断。那灼热的体温透过湿透的墨狐裘氅,霸道地驱散着刺骨的寒意,却也带来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沈容被他死死按在胸前,耳畔是萧屹川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还有那压抑着惊涛骇浪的低吼:
“沈清晏!谁准你…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的?!”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砂砾的刀锋,刮过沈容的耳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萧屹川身体里蕴藏的狂暴怒意,那怒意之下,翻涌着一种更深沉、更陌生的东西——一种近乎恐惧的后怕。
沈容微微挣动了一下,却换来更紧的桎梏。他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冰冷的身体汲取那霸道的暖意,声音从萧屹川的胸口闷闷地传出,带着病弱的气音,却依旧清晰:“侯爷…再勒…清晏就要…断气了…”
萧屹川身体猛地一僵!箍着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松开了寸许,却依旧牢牢圈着,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化作烟尘消散。他低下头,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赤红血丝的黑眸,死死钉在沈容苍白如雪的脸上,仿佛要将他每一寸病容都刻进眼底。
“断气?”萧屹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戾,“你沈清晏不是算无遗策吗?不是敢单枪匹马闯这龙潭虎穴吗?!现在知道怕死了?!”
他的目光扫过沈容湿透的衣衫、肩头渗出的淡淡血迹,不知是刺客的还是他自己咳血沾染的,还有那毫无血色的唇,胸中的怒火烧得更旺,几乎要焚毁理智。
沈容抬眸,迎上他噬人的目光,眼底却是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侯爷…清晏…咳咳…”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呛咳猛地袭来,他身体剧烈颤抖,喉间腥甜翻涌,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一抹病态的潮红。
萧屹川瞳孔骤缩!那圈着他的手臂瞬间由禁锢变为支撑,另一只手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用力拍抚着沈容单薄的脊背。那动作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暴戾。“药呢?!阿箬!”
萧屹川猛地抬头,厉声喝道,目光如刀般射向一直如影子般守在角落的阿箬。阿箬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沈容强压下喉间的腥甜,微微喘息着,指向桌案上那本油布包裹的册子,声音微弱却不容置疑:“侯爷…暗账…刘墉…认了…”
萧屹川的目光这才像被磁石吸引,猛地转向那张狼藉的桌案。
刘墉还瘫跪在地上,涕泪糊了满脸,如同烂泥。而那本摊开的泛黄账册,在摇曳的灯火下,如同摊开了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上面密密麻麻的代号、日期、触目惊心的数字,以及那行刺目的朱批——金鳞未动,待东风至!
韩昭此时已大步走入厅中,身上带着厮杀后的血气,抱拳沉声道:“侯爷!西山仓房已控制!查获精钢军械部件一千三百箱!火硝五百石!管库吏及数名核心头目已拿下!刘墉方才已招认,此批‘金鳞’正是要借今夜交易,由北狄密使经海路运往北境!其同党名单在此!”他将一份沾血的供状呈上。
萧屹川一把抓过供状,又猛地抓起桌案上的暗账!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在账册和供状之间来回扫视!丽妃的印记、靖王的代号、刘墉的勾连、一笔笔吞噬的官银、最终指向北狄的军械……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构成一张足以颠覆朝堂的惊天巨网!
“好!好一个刘墉!好一群国之蠹虫!”萧屹川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带着森然刺骨的杀意!他猛地将账册和供状狠狠拍在刘墉面前,巨大的力量让桌案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刘墉吓得魂飞魄散,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会筛糠般发抖。
“韩昭!”萧屹川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金戈铁马的决断,“即刻封锁太湖所有出口!所有涉案船只、人员,一概扣押!刘墉及其党羽,打入水牢!严加看管!没有本侯手令,天王老子也不准靠近一步!飞鸽传书回京,八百里加急!将供状抄录,连同此暗账副本,密呈陛下御览!”
他目光扫过地上两名北狄人的尸体,“至于这两条狄狗的首级…给本侯硝制好了!连同他们身上的信物,一起送回北狄王庭!告诉他们,敢觊觎我大胤一寸疆土,此便是下场!”“末将领命!”韩昭精神大振,抱拳应诺,转身如风般执行命令。
厅内只剩下萧屹川、沈容、阿箬,以及瘫软如泥的刘墉。
处理完这一切,萧屹川胸中那股狂暴的怒意似乎才稍稍平息,但目光转回怀中人时,那沉沉的担忧和后怕又瞬间占据了上风。
沈容的咳嗽已经平复,但整个人如同脱力般倚在他怀里,身体冰冷,呼吸微弱,眼睫低垂着,仿佛随时会昏厥过去。方才强撑的冷静与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下触目惊心的脆弱。
萧屹川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这病秧子…简直是在拿命搏。
“沈清晏!”他低吼一声,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动作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但托着沈容腰背和膝弯的手臂,却下意识地调整了力道,尽量避开可能伤处,将人牢牢护在怀中。
沈容猝不及防,身体骤然悬空,下意识地轻呼一声,冰冷的手指无措地抓住了萧屹川胸前冰冷的护心镜。
“闭嘴!”萧屹川恶声恶气地打断他,抱着他大步就朝厅外走去,玄氅的衣摆扫过地面冰冷的血迹,“阿箬!跟上!找千帆坞的人,要最好的舱房,干净的衣物,还有…热汤!”
阿箬立刻跟上,警惕地护卫在侧。
“侯爷…”沈容被他抱着,身体的不适和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姿势让他极度不适,挣扎着想下来,“清晏…可以自己走…”
“再动一下,本侯把你丢湖里喂鱼!”萧屹川低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凶狠得能吓退千军万马,抱着他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大步流星地穿过混乱的战场。
沿途的厮杀声、血腥气、燃烧的残骸…都无法让他脚步停顿半分。他像一座移动的堡垒,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和冰冷的玄氅,为怀中人隔绝开所有风雨和杀机。薛红鲤正指挥手下清理战场,看到萧屹川抱着沈容大步走来,英气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讶异,随即了然,立刻命人引路:“侯爷请随我来!最好的舱房已备好!”
萧屹川抱着沈容,径直走入一艘最大、最坚固的赤鲤主船内一间干净温暖的舱房。舱内燃着炭盆,驱散了湖上的湿寒。
他小心翼翼地将沈容放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动作带着一种与外表极不相称的僵硬谨慎,仿佛在安置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
“阿箬,给他换干衣服!”萧屹川背过身,声音依旧冷硬,但那紧绷的脊背线条却泄露了他的不自在。
他走到舱房一角,拿起温在炭盆旁的铜壶,倒了杯热水,却又觉得不够,烦躁地放下,转而拿起旁边一坛未开封的烈酒,拍开泥封,对着壶嘴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滚入喉间,灼烧着五脏六腑,却丝毫没能压下心头的烦躁和后怕。
阿箬迅速而轻柔地帮沈容褪下湿透冰冷的外袍和裘氅,换上干燥柔软的里衣,又用热毛巾仔细擦拭他冰冷的手脚。
沈容靠在软枕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湿发贴在额角,更添几分羸弱。方才强撑的精神彻底垮塌,身体的疲惫和病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萧屹川灌完酒,转过身,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沈容安静地蜷在锦褥中,像一只淋湿了羽毛、精疲力竭的鹤。方才在听涛阁中运筹帷幄、翻云覆雨的七殿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病骨支离、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沈清晏。
那股无名火又“噌”地冒了上来,却又在触碰到对方脆弱的睡颜时,被一种更深的、陌生的情绪狠狠堵了回去。
他烦躁地在舱内踱了两步,最终停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容,语气恶劣:“现在知道难受了?早干什么去了?逞能的时候不是挺厉害?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就为了给本侯送这本破账?!”
沈容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声音轻若蚊呐:“侯爷…账…可还…有用?”他此刻关心的,竟还是那本账。
萧屹川被他这执拗的样子气得一噎,狠狠瞪着他:“有用!太有用了!足够把刘墉那老匹夫和他背后的魑魅魍魉全都送上断头台!也够把你七殿下这条小命搭进去好几回!”
他越说越气,俯下身,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在沈容脸上,“沈清晏,你是不是觉得本侯离了你这本破账就办不成事?!”
沈容被他逼得微微后仰,却无力反抗,只能轻声道:“清晏…只是想…快些…咳咳…”又是一阵压抑的低咳,苍白的唇瓣染上点点猩红。
萧屹川瞳孔猛缩!所有的怒火和质问瞬间被掐灭。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直起身,一把抓过旁边温着的热水,动作粗鲁地递到沈容唇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喝!”
沈容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水,喉间的腥甜被稍稍压下。温热的水流滑入冰冷的身体,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
萧屹川看着他乖顺饮水的样子,胸中那股翻腾的烦躁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他沉默地喂完水,将杯子重重放在一旁小几上,发出“咚”的一声响。然后,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本油布包裹的暗账,动作带着一股凶狠的力道,狠狠拍在沈容的枕边。
“收好你的催命符!”他语气恶劣,“再敢弄丢,本侯拧断你的脖子。”
说完,他看也不看沈容,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舱房,厚重的舱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舱内恢复了安静。
沈容靠在枕上,听着舱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被湖浪声淹没。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枕边那本染着水汽、边缘被萧屹川捏得有些皱褶的暗账上。
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油布表面。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萧屹川掌心的温度,和他身上那股硝烟、烈酒与血腥混合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沈容闭上眼,唇边却几不可察地、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抹弧度,如同冰封湖面上悄然裂开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
窗外,太湖水波荡漾,倒映着渐渐熄灭的战火和天边初露的熹微晨光。一场风暴似乎已然平息,但更大的漩涡,正随着那本染血的暗账和即将飞往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在权力的中心悄然酝酿。
沈容袖中,那本无人知晓的、内容更为致命的暗账副本,正静静贴着他冰冷的皮肤。而萧屹川方才离去前,那看似粗暴实则藏掖的动作,和他拍在枕边的暗账正本……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与试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