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鲤快船撕开重重雨幕,如同离弦的血色箭矢,直刺向太湖深处、被浓雾与烟雨笼罩的西山。船首,薛红鲤迎风而立,赤红锦鲤纹劲装在风雨中猎猎作响,她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前方浩渺的水域。
“殿下,前面就是鬼见愁水道,西山私港的咽喉。”薛红鲤的声音压过风雨,带着水寇特有的悍然,“水道狭窄,礁石密布,水下还可能有暗桩铁索,寻常大船根本进不去!刘墉那老狐狸把私港设在这里,就是仗着地利!”
沈容站在她身侧,墨狐裘氅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更显得身形单薄。他脸色在风雨中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映着船头赤鲤旗的微光。
“地利可倚,亦可破。”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雨,“薛娘子,千帆坞纵横太湖多年,想必……另有蹊径?”
薛红鲤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意:“殿下慧眼!鬼见愁东侧三里,有一处隐秘漩流,水下暗通一条狭窄溶洞,可容小船潜入,直抵私港后方的盲肠湾!那是刘墉的软肋!”
“好!”沈容眼中精光一闪,“韩将军,你带一半‘夜枭’,随薛娘子精锐,由此秘径潜入,目标——找到并控制那批金鳞!务必生擒管库吏及核心头目!”
“末将领命!”韩昭抱拳,眼中战意熊熊。
“阿箬,”沈容转向一直如影子般护卫在侧的少女,“你随我,还有薛娘子,我们走‘正门’。”
“正门?”薛红鲤一愣,“殿下,那‘鬼见愁’水道易守难攻,强闯伤亡太大!”“不是强闯,”沈容拢了拢湿冷的衣袖,指尖触到油布包裹的硬角,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是‘拜访’。”
他看向薛红鲤,“薛娘子,劳烦你,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薛红鲤看着沈容苍白却沉静的脸,那双眼睛里仿佛蕴藏着能搅动风云的力量。她心头莫名一凛,随即化为一股豪气:“明白了!千帆坞的兄弟,听令!擂鼓!扬旗!给老娘把鬼见愁搅个天翻地覆!”
“咚!咚!咚!”
沉闷如雷的战鼓声骤然在雨夜中炸响!三艘赤鲤快船上,所有风灯瞬间燃至最亮,如同三团燃烧的火焰,在漆黑的太湖上无比醒目。
无数火把被点燃,高高举起,映照得船帆上那条踏浪金鲤仿佛活了过来。震天的呼喝声、号角声、刀剑拍击船舷的铮鸣声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声浪,朝着狭窄的“鬼见愁”水道滚滚压去!
“敌袭!是千帆坞的赤鲤旗!”
“放箭!快放箭!拦住他们!”
水道入口处,依托礁石建立的简易箭楼和水寨瞬间被惊动!警锣声凄厉响起,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从两侧礁石和水寨中射出,泼向那三艘气势汹汹冲来的赤鲤快船!
“举盾!”薛红鲤厉喝。
船上水手训练有素,巨大的藤牌瞬间竖起,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快船速度不减,顶着箭雨,如同三条愤怒的火龙,悍然冲向水道入口。
沈容站在主船甲板中央,阿箬持着特制的精钢小圆盾护在他身前,格开零星的流矢。他神色平静,目光越过混乱的箭雨和燃烧的火光,死死锁定水道深处那片被山影和迷雾笼罩的黑暗——那里,就是西山私港的核心!“轰隆!”一声巨响!
为首的快船船首包铁狠狠撞上了水道入口处临时设置的木栅栏!木屑纷飞!船身剧震!
“钩索!登岸!”薛红鲤如雌豹般跃上船舷,手中长弓如满月,一支特制的响箭带着刺耳的尖啸射向箭楼!“给我拔了那钉子!”
数十条钩索同时抛向两侧礁石和水寨!身手矫健的千帆坞水寇口衔利刃,顺着绳索如猿猴般攀援而上,瞬间与水寨守卫绞杀在一起!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在狭窄的水道内激烈回荡,压过了风雨!
这场面,混乱、血腥、声势浩大!吸引了所有守卫的注意力!
就在这震天的厮杀掩护下,几艘不起眼的小舢板,如同贴着水面的鬼影,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主战场,借着礁石和浓雾的遮蔽,迅速滑向薛红鲤所指的那处隐秘漩流,眨眼间便消失在湍急的水流和幽深的溶洞入口……
西山私港,盲肠湾深处。
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地势极其隐蔽。几座巨大的仓房依山而建,仓门对着水面,此刻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方才从吴江运抵的那批“丝绸”箱子正被紧张地搬运进其中一座仓房。
管库吏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精瘦中年人,正焦急地催促着:“快点!都快点!外面动静不对!卸完货立刻封仓!谁也不准……”
他话音未落!
“噗嗤!”一声轻响!
一支冰冷的弩箭精准地钉入他脚边的地面,箭羽兀自颤抖!
管库吏骇然抬头!
只见黑暗的溶洞水道出口处,如同鬼魅般涌出数十道黑影!他们动作迅捷如风,甫一登岸,便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散开,弩箭精准点射外围守卫的咽喉,短刃无声割裂巡逻兵的喉咙!为首一人,正是韩昭,他手持长刀,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仓房门口惊骇欲绝的管库吏!
“拿下!一个不留!”韩昭的声音如同寒冰!
夜枭精锐如同虎入羊群,瞬间控制了仓房入口。仓房内搬运的苦力和守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冰冷的刀锋和强弩指住了要害。
“轰!”韩昭一脚踹开仓门!
仓房内,堆积如山的并非丝绸,而是一个个沉重的大木箱!撬开其中一个,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闪烁着幽冷寒光的——精钢打造的制式军械部件。
弩机、刀头、枪尖。而另一个箱子被暴力破开,露出的则是黑沉沉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块状物——正是火硝!
“金鳞!”韩昭倒吸一口凉气!数量如此巨大!足以武装一支精锐!
“说!刘墉在哪?这些军械要运往何处?”韩昭的刀锋抵在管库吏的脖子上,杀气凛然。
管库吏面如死灰,牙齿咯咯打颤:“大…大人饶命…小的…小的只是听命行事…总督大人…他…他就在前面主港的听涛阁…今夜…今夜北边有贵客到…谈…谈这笔大买卖…”
北边贵客?北狄!
韩昭心头剧震!刘墉竟敢在此时此地,与北狄人交易军械!他猛地抬头,看向主港方向——那里,激烈的厮杀声正隐约传来!听涛阁内,灯火通明。
刘墉一身便服,端坐主位,看似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额角的冷汗,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外面震天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千帆坞的赤鲤旗如同噩梦般在他眼前晃动。更让他心惊的是,派去截杀沈容的黑鸦死士,竟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他对面,坐着两名身形魁梧、穿着大胤商人服饰、眼神却如鹰狼般锐利的男子,正是北狄的接头人。其中一人操着生硬的官话,语气已带不满:“刘总督,外面如此喧闹,交易还能否进行?我家主人要的‘货’,何时交割?”
“二位贵客稍安勿躁!”刘墉强挤出一丝笑容,心中却把沈容和千帆坞恨到了骨子里,“些许水寇滋扰,很快便能平息!货已齐备,就在后面仓房,只等……”
他话音未落。
“砰!”
“听涛阁”紧闭的大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猛地撞开!碎裂的木屑纷飞!
一道裹着湿透墨狐裘氅的瘦削身影,在手持匕首、眼神冰冷的阿箬护卫下,踏着风雨和血腥气,缓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甚至因寒冷和虚弱而泛着淡淡的青紫,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当他抬眸的瞬间,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扫过厅内,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让刘墉如坠冰窟。
“刘总督好兴致,”沈容的声音带着病后的微哑,却清晰地响彻死寂的厅堂,“风雨飘摇之夜,还有雅兴在此…通敌卖国?”他目光落在那两名北狄人身上,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北狄的贵客?不知你们要的金鳞,是准备用来破我大胤哪一处关隘?”
“沈容?!”刘墉惊骇欲绝,猛地站起,指着沈容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你竟敢擅闯总督行辕!来人!给我拿下这个逆贼!”
厅外,激烈的厮杀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更多的千帆坞水寇和突破防线的夜枭涌了过来,与刘墉的亲兵绞杀在一起!他喊出的“来人”,如同泥牛入海!
沈容一步步向前,阿箬如影随形,匕首寒光吞吐,锁定刘墉。沈容的目光却越过惊惶的刘墉,看向那两名脸色骤变的北狄人,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看来,刘总督这货,二位是拿不走了。不仅拿不走,恐怕…二位贵客,也得留在这太湖之畔,领略一番我江南的…秋雨寒凉了。”
他缓缓抬起手,宽大的、湿透的袖口滑落,露出过分纤细的手腕。指尖,正捏着一本被油布包裹、边缘已有些破损的泛黄册子。
“刘总督,”沈容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不知这本丽妃娘娘亲笔所录、记载了丙申年以来,你借漕运之便,伙同靖王侵吞赈灾官银、倒卖盐引、茶税,并最终将所得巨款用于购买玄铁火硝、私造军械以资敌国的暗账…可否抵得上你今夜要交易的金鳞?”
沈容每说一句,刘墉的脸色就惨白一分!当那本暗账出现在眼前时,他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身体晃了晃,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颓然跌坐回椅中,面如死灰。“不…不可能…丽妃她…她明明已经…”刘墉失神地喃喃。
“丽妃娘娘是薨了,”沈容的声音冰冷,“但她留下的账,还在。”他将账册轻轻放在刘墉面前的桌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铁证如山,刘总督,你认,还是不认?”
那两名北狄人对视一眼,眼中凶光毕露,手同时按向腰间。显然是要铤而走险。
“噗!噗!”
两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
两支细若牛毛的乌黑短针,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没入两名北狄人的后颈!两人身体一僵,眼中神采迅速涣散,软软栽倒在地,连哼都未哼一声。
阿箬面无表情地收回藏在袖中的精巧手弩。
刘墉看着眼前瞬息毙命的北狄人,再看着桌案上那本索命的暗账,最后看向门口那个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眼神却比刀锋更利的七皇子,巨大的恐惧终于彻底击垮了他。
“殿…殿下…饶命!饶命啊!”刘墉涕泪横流,从椅子上滑跪下来,拼命磕头,“下官…下官是被逼的!都是靖王余孽和丽妃…是他们胁迫下官。下官愿招!愿招出所有同党!求殿下开恩!开恩啊!”
沈容冷冷地看着脚下如烂泥般求饶的封疆大吏,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他微微喘息着,方才一番对峙和强撑,几乎耗尽了他病弱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刺骨的寒意让他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金铁交鸣的肃杀之气,瞬间压过了厅外的厮杀!一道高大如山、披着玄色大氅的身影,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气和水汽,如同劈开风雨的魔神,大步跨过门槛,出现在听涛阁门口。他身后,是如同铁壁般沉默肃立的亲卫!
猩红的内衬在玄氅下若隐若现,如同凝固的血。
萧屹川!
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扫过狼藉的厅堂,掠过地上北狄人的尸体,扫过跪地求饶的刘墉,最终,牢牢锁定了那个站在厅中、身形单薄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身影。
当看到沈容湿透的衣衫、毫无血色的唇和微微发颤的身体时,萧屹川深不见底的黑眸中,压抑了一路的狂暴怒火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那怒火中,裹挟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撕心裂肺般的后怕。
他一步踏前,玄氅带起凛冽的风,瞬间便到了沈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骇人的压迫感,将沈容完全笼罩!
没有一句斥责,没有一句询问。
萧屹川猛地伸出手,那骨节分明、沾着敌人血迹的大手,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一把将沈容冰冷颤抖的身体狠狠拽进了自己怀里!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人揉碎,嵌入骨血。
玄氅带着浓重的血腥、硝烟和雨水的气息,瞬间将沈容包裹。一股霸道而灼热的体温透过湿冷的衣衫传来,驱散了刺骨的寒意,烫得沈容微微一颤。
“沈清晏!”萧屹川的声音在沈容耳边炸响,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裹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谁准你…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