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来得湿漉而缠绵。连绵的细雨如织,将运河两岸的黛瓦粉墙洇成深浅不一的水墨。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客船,悄然混入南下的漕运船队,随着浑浊的水流,驶向烟波浩渺的太湖。
船舱内,弥漫着水汽与桐油混合的气息。一盏孤灯悬在舱顶,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将沈容伏案的身影拉长,投在狭窄的舱壁上。他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眼神专注锐利,指尖正快速划过摊在膝上的一张精细绘制的太湖水域图。阿箬跪坐在角落,无声地擦拭着一柄细长的匕首,刀锋在昏黄灯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殿下,” 韩昭掀帘而入,带进一股湿冷的河风,他压低了声音,脸色凝重,“‘夜枭’传讯,广源号那艘有夹层的货船,在吴江县码头靠岸了!卸下了一批‘丝绸’,接货的正是刘墉麾下漕运衙门的一个管库吏!东西已秘密运往太湖西山方向的一处私港!”
“西山私港?” 沈容指尖精准地点在舆图上一处被朱砂圈出的位置,“‘金鳞’所向,果然在此。” 他抬眼,眸中寒光一闪,“韩将军,依计行事。你的人,务必盯死那个管库吏和所有接触过‘货物’之人。至于西山私港…”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珑、刻着繁复云纹的铜符,递给韩昭:“持此符,去寻太湖‘千帆坞’的主人薛娘子。告诉她,故人之约,该兑现了。请她的人,替我们‘看’好西山那片水域,一只水鸟也别让它悄无声息地飞走。”
韩昭接过铜符,入手微沉,刻痕古拙,绝非俗物。他心中凛然,这位殿下在江南竟也有此等隐秘人脉?他不敢多问,郑重抱拳:“末将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说完,迅速转身没入舱外的雨幕。舱内重归寂静,只剩雨打篷顶的沙沙声,和沈容指尖轻叩舆图的笃笃声。
阿箬放下匕首,【公子,刘墉老奸巨猾,西山私港必是龙潭虎穴。】她比划着,眼中满是忧色。
沈容望着窗外迷蒙的雨雾,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龙潭虎穴才好。不掀了这蛇窟,如何揪出那条盘踞多年的毒蛟?” 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中那本油布包裹的暗账。刘墉…丽妃…玄铁火硝…北狄…一条条隐线在脑中清晰浮现。这盘棋,该收网了。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紧接着,外面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喝和兵刃出鞘的铮鸣!
“有刺客!保护殿下!” 是外围“夜枭”的厉喝!
阿箬瞬间如同矫健的狸猫弹起,匕首反握,无声地贴在舱门侧壁,眼神锐利如鹰!沈容眸光一凝,迅速将舆图卷起塞入怀中,同时抄起案上一支未点燃的牛油蜡烛,指尖在烛底一个极不起眼的凸起处用力一按!
“咔嚓”一声轻响,烛身弹开,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三棱钢刺!竟是一支精巧的杀人烛!
几乎同时!
“嗤啦——!” 数道寒光撕裂雨幕,穿透薄薄的舱壁,直射沈容方才坐的位置!是淬毒的弩箭!
沈容在烛刺弹出的瞬间已矮身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毒矢!弩箭深深钉入他刚才倚靠的舱板,箭尾兀自颤动!
舱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两个黑衣蒙面人如同鬼魅般扑入,手中短刃直取沈容咽喉!动作狠辣迅捷,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阿箬动了!
她的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匕首在昏暗的舱内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噗嗤!精准地抹过当先一名刺客的脖颈!鲜血喷溅!她毫不停留,矮身避开另一名刺客横扫的刀刃,匕首毒蛇般反撩,直刺对方肋下!
与此同时,沈容手中的烛刺如同毒蝎摆尾,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无声无息地刺入另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他的刺客腰眼!那刺客动作一僵,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软软倒下。
舱内瞬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然而,攻击并未停止!更多的黑影从船头、船尾甚至水下攀附而上!刀光剑影瞬间将小小的乌篷船笼罩!喊杀声、兵刃撞击声、落水声与凄厉的雨声混杂在一起!
“夜枭”精锐奋力抵抗,但刺客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显然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将这艘船连同船上的人,彻底埋葬在运河之中!
沈容被阿箬死死护在角落,烛刺染血,眼神冰冷如霜。他透过混乱的缝隙,看到刺客手腕上一个极淡的、展翅欲飞的黑鸦刺青!
“‘黑鸦’余孽!” 沈容心头雪亮。刘墉!他果然察觉了!这不仅是灭口,更是要掐断他们追查“金鳞”的线索!
“保护殿下!向岸边靠!” 一名“夜枭”小队长嘶声怒吼,身上已添数道伤口。
船在激烈的厮杀中剧烈摇晃,随时可能倾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
一声低沉雄浑的号角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骤然穿透雨幕,盖过了所有厮杀声!声音来自运河上游!紧接着,数盏巨大的、如同小太阳般的风灯在雨夜中亮起!灯光穿透雨帘,照亮了浑浊的水面!只见三艘形制奇特、船首包铁的艨艟快船,如同离弦之箭,破开重重雨浪,呈品字形朝着乌篷客船疾驰而来!船头飘扬着一面赤红的旗帜,上面绣着一条踏浪翻云的金色鲤鱼!
“是‘千帆坞’的赤鲤旗!” 一名“夜枭”惊喜大喊!
快船未至,箭雨已发!但射出的并非杀人利箭,而是无数拖着长长绳索、顶端带着锋利铁钩的弩枪!
“咄!咄!咄!” 铁钩精准地钉入乌篷船的船舷和桅杆!绳索瞬间绷直!
“弃船!” 一个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从为首的快船上传来,穿透风雨!
沈容当机立断:“阿箬,走!”
阿箬一把揽住沈容的腰,足尖在剧烈摇晃的船板上一点,借着绳索绷直的力道,如同轻盈的雨燕,带着沈容凌空飞渡!两人稳稳落在为首那艘艨艟快船的甲板上!
几乎在他们落地的同时,被钩锁固定的乌篷客船在刺客疯狂的攻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船体从中断裂,迅速被浑浊的河水吞没!未能逃出的刺客和几名“夜枭”瞬间被卷入漩涡!
雨,更大了。冰冷的雨水冲刷着甲板上的血迹。
沈容站稳身形,抹去脸上的雨水,看向船头。
一名身着利落水靠、外罩赤红锦鲤纹劲装的女子正迎风而立。她约莫三十许,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英气逼人,手中挽着一张造型奇特的大弓,雨水顺着她利落的下颌线滴落。正是“千帆坞”的主人,薛红鲤。
“薛娘子,多谢援手。”沈容拱手,声音沉稳,不见丝毫慌乱。薛红鲤回身,目光如电,上下扫视沈容,看到他苍白脸色和肩头被雨水打湿的墨狐裘氅时,英气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抱拳,声音爽利:“殿下客气!持‘云纹符’者,千帆坞赴汤蹈火!只是……”
她目光转向运河中挣扎沉没的船只残骸和零星漂浮的尸体,语气转冷,“看来有人不想让殿下活着到太湖。”
沈容望着沉船处翻滚的浊浪,眼神幽深:“无妨。沉了一条船,或许…能钓出更大的鱼。”他拢了拢湿冷的裘氅,袖中的暗账隔着湿透的布料,紧紧贴着他的手臂,冰冷而沉重。
“传令,”薛红鲤转身,对着舵手喝道,“扬帆!转舵西山!老娘倒要看看,是谁敢在老娘的地盘上,动我薛红鲤的贵客!”
赤鲤快船劈开雨浪,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烟雨笼罩的西山方向疾驰而去。船尾,浑浊的运河水中,几具“黑鸦”刺客的尸体随波浮沉,手腕上那只展翅欲飞的黑鸦刺青,在风雨中若隐若现,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太湖深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