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殿书房内,秋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将沈容半边身子笼在暖光里。他捧着那杯参茶,温热的茶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苍白的唇色,也遮掩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
萧屹川坐在书案后,军报摊开,却久久未翻一页。他的目光时不时掠过沈容,见那人低眉饮茶,神色平静,这才微不可察地松了松紧绷的肩线。
——这病秧子,总算安分了。
他收回视线,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冷声道:“江南之事,本侯自有计较。你既已插手,便别半途撂挑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撑不住,趁早滚回去躺着。”
沈容抬眸,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看透了他话里的别扭,却又装作不知,只温顺应道:“侯爷放心,清晏既敢开口,便不会误事。”
萧屹川冷哼一声,不再理他,低头批阅军报。
书房内一时静谧,唯有茶香袅袅。
沈容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思绪却已飞远——
江南的“船”,丽妃的暗账,靖王余孽的动向……这些线索看似纷乱,实则环环相扣。萧屹川封锁京城水路,虽断了明面上的运输,但若真如他所料,那些“货物”早已化整为零,借由漕运暗线分批南下,此刻恐怕已至江南腹地。
而江南总督刘墉……此人表面恭顺,实则深藏不露。若他与丽妃、靖王有所勾连,那这批“货物”极可能已落入他手中!
思及此,沈容眸色微沉。 他需要尽快破解那本暗账,找出刘墉与丽妃勾结的铁证!否则,一旦刘墉察觉风声,销毁证据,再想揪住他的把柄便难了……
“咳……”沈容忽觉喉间微痒,低咳一声,连忙以袖掩唇,生怕惊动书案后那人。
然而,萧屹川的耳力何等敏锐?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刀般刺来:“怎么?又要咳血?”语气冷厉,却掩不住那一丝紧绷。
沈容摇头,放下袖子,唇角微扬:“无碍,只是茶呛了。”
萧屹川盯着他看了片刻,似在判断真假,最终冷哼一声。便又低头继续批阅军报,只是指节叩击案面的频率快了几分,泄露了一丝烦躁。
沈容不再出声,只安静饮茶。
片刻后,韩昭匆匆入内,抱拳禀报:“侯爷!殿下!有线索了!”
萧屹川抬眸:“说。”
韩昭难掩兴奋:“末将按殿下所言,彻查近日返航的江南商船,果然发现蹊跷!三日前,一艘隶属‘广源号’的货船离京,表面载的是丝绸瓷器,实则舱底暗藏夹层!虽未搜出可疑之物,但船老大行迹鬼祟,已命人暗中盯住!”
“广源号?”沈容眸光一闪,“可是与江南漕运衙门往来密切的那家?”
韩昭点头:“正是!此商号明面上做丝绸生意,实则暗中操控漕运水线,与刘墉关系匪浅!”
萧屹川冷笑一声,眼底杀意凛然:“好一个刘墉……真当本侯的刀钝了?”
沈容沉吟片刻,忽道:“侯爷,此事不宜打草惊蛇。”
萧屹川挑眉:“哦?”
沈容指尖轻点茶杯,缓声道:“广源号既敢在京畿眼皮底下运货,必留后手。若贸然抓捕,只怕他们断尾求生,反失线索。不若……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萧屹川眯起眼。
沈容抬眸,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放船南下,暗中尾随。待其与刘墉接头,再一网打尽!”
萧屹川眸光骤亮,随即又沉下脸:“此计虽妙,但江南水网错综,刘墉又老奸巨猾,一旦跟丢……”
“所以,需派精锐暗中随行。”沈容微微一笑,“且……清晏愿亲自前往。”
“胡闹!”萧屹川猛地拍案而起,眼中怒火骤燃,“你当这是游山玩水?就你这破身子骨,怕是还没到江南就先散架了!”
沈容不慌不忙,抬眸直视他:“侯爷,清晏虽体弱,但对朝中各方势力了如指掌,更通江南官场暗语。若由我暗中指挥,必能事半功倍。”顿了顿,他又轻声道,“况且……侯爷难道不想知道,那批‘货物’究竟是什么吗?”
萧屹川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似在强压怒火。
良久,他咬牙道:“……你若死在半路,本侯绝不给你收尸!”
沈容笑了:“侯爷放心,清晏惜命得很。”
萧屹川冷哼一声,甩袖背过身去,半晌才硬邦邦丢下一句:“韩昭,点一队‘夜枭’随行,务必护他周全!”
韩昭抱拳:“末将明白!”
沈容垂眸,掩去眼底的深意。
——江南之行,终于成了。
他袖中的暗账,也该派上用场了……
夜色如墨,承平殿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偏殿一隅仍亮着微光。
沈容披衣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拨动烛芯,火光摇曳间,映出他沉静的眉眼。阿箬早已被他打发去歇息,此刻屋内只剩他一人,和那本藏在袖中多日的油布包裹。
他缓缓展开油布,露出里面那本泛黄的账册。纸页脆薄,墨迹陈旧,却仍能清晰辨认出密密麻麻的代号与数字。这是丽妃与靖王勾结的铁证,亦是撬动江南棋局的关键。
指尖抚过一行行隐晦的记录,沈容眸光渐深——
“丙申年三月初七,漕三,银五万两,兑‘青瓷’。”
“丁酉年腊月廿二,盐引三十张,转‘红炉’,利三分。”
……
这些看似寻常的商贾记录,实则暗藏玄机。“漕三”指江南漕运第三分司,“青瓷”是刘墉的代号,“红炉”则代表靖王。而“利三分”,则是分赃的比例。
翻至末页,一行朱批小字触目惊心——
“甲辰年总汇,江南诸事已妥,唯‘金鳞’未动,待东风至。”
“金鳞……”沈容低声呢喃,指尖微微收紧。
这是暗账中唯一一处用朱砂标注的条目,且未写明具体数目,只以“金鳞”代称。能让丽妃如此慎重的“货物”,绝非寻常金银……
正思索间,窗外忽传来极轻的“嗒”一声,似瓦片微动。
沈容眸光一凛,迅速合上账册塞入袖中,抬手便要拂灭烛火——
“吱呀。”
窗棂被人从外推开,夜风裹着秋露卷入,烛火剧烈摇晃。一道高大的身影利落地翻窗而入,玄色劲装融在夜色里,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眸子亮得惊人。
萧屹川。
沈容指尖一顿,缓缓收回袖中:“侯爷深夜造访,可是有急事?”
萧屹川反手关窗,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油布和残留的墨痕,冷笑一声:“本侯不来,怎知七殿下这般勤勉,抱病熬夜研读……账本?”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沈容神色不变:“闲来无事,翻些旧籍罢了。”
“旧籍?”萧屹川大步走近,一把扣住沈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金鳞’是什么?‘东风’又是何意?!”
——他竟早已看过暗账!
沈容瞳孔微缩,旋即轻笑:“侯爷既已知晓,又何必明知故问?”
萧屹川盯着他平静的脸,忽然俯身逼近,鼻尖几乎相触,呼吸间尽是凛冽的杀意:“沈清晏,你当真以为,本侯不敢杀你?”
烛火噼啪一响,映得两人眉眼皆染上血色。
沈容仰头与他对视,忽地弯了弯唇角:“侯爷若要杀我,那日在暖阁便可动手,何必等到今日?”他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针,“更何况……侯爷当真不想知道,能让丽妃临死都念念不忘的‘金鳞’,究竟是什么吗?”萧屹川眸色骤深,手上力道却不自觉松了几分。
沈容趁机抽回手腕,从袖中取出账册推到他面前:“江南水患连年,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却年年不知所踪。侯爷以为,这些银子去了何处?”
萧屹川一把抓过账册,越看脸色越沉。
“刘墉借漕运之便,将官银化整为零,通过‘广源号’等商号洗白,再以‘盐引’‘茶税’等名目分赃。”沈容指尖轻点“金鳞”二字,“而这一笔,恐怕是……兵械。”
“什么?!”萧屹川猛地抬头。
“靖王生前曾暗中联络北狄,若清晏所料不差,这批‘金鳞’应是打造兵械的玄铁与火硝,借漕运暗线送往北境,只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沈容抬眸,眼底一片冰凉,“侯爷,您镇守的北疆防线……真的固若金汤吗?”
“砰!”
萧屹川一拳砸在案上,茶盏震落在地,碎瓷四溅。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意几乎化为实质:“刘墉……好一个刘墉!”
沈容静静看着他暴怒的模样,忽轻声道:“侯爷,此局已非一人之力可破。清晏愿与侯爷……同舟共济。”
萧屹川死死盯着他,半晌忽然冷笑:“说得好听!你千方百计引本侯入局,究竟想要什么?”
烛火摇曳,将沈容半边脸映在光影里。他缓缓起身,墨狐裘氅滑落在地,露出瘦削的身形。
“清晏要的,从来都很简单。”他伸手,苍白指尖轻轻搭在萧屹川紧握的拳上,“一为母妃沉冤昭雪,二为……”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活着走出这座皇城。”
萧屹川拳头一颤。 那只手冰凉如雪,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他忽然想起那夜暖阁中,这人咳血倒在自己怀里的模样,想起他强撑病体分析漕运时的冷静,更想起……他饮下苦药时微蹙的眉头。
良久,萧屹川反手攥住沈容手腕,一把将人拉到身前!
“记住你的话。”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狠厉,“若敢背叛,本侯亲手剐了你!”
沈容轻笑:“谨遵侯爷令。”
窗外秋风呜咽,烛火“噗”地熄灭。
黑暗里,两道身影久久对峙,一者如刀,一者似水。而江南的风暴,已悄然掀起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