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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藏暗账,将心难测

折戟为聘

承平殿的喧嚣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在外,暖阁内,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似乎也随着萧屹川那声震耳的关门声淡去了些许。沈容靠在枕上,闭着眼,感受着胃里翻江倒海的苦涩和药力带来的沉重眩晕。阿箬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额角的冷汗,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七日。

整整七日,沈容被困在这方寸暖阁之中。萧屹川那道“安分养着”的命令如同无形的枷锁。韩昭每日会来简短禀报搜查进展,却绝口不提江南漕运的细节,只道“侯爷自有安排”。

送来的汤药一日比一日浓稠苦涩,陈太医的叮嘱一日比一日严厉。沈容知道,这是萧屹川无声的警告——他在用这种方式,强行摁住自己,不让他涉险,不让他劳神。

他顺从地喝药、静卧,苍白的面容在精心调养下终于褪去了那层令人心惊的死灰,添上了些许脆弱的生气。咳血止住了,胸口的闷痛也缓和许多,只是身体依旧单薄,起身时仍带着挥之不去的虚弱感。

他安静得如同没有灵魂的玉雕,只在无人时,那双沉静的眸子会落在藏于枕下的油布包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边缘。

第七日清晨,窗外天色刚透出蟹壳青。

沈容缓缓睁开眼。他拒绝了阿箬的搀扶,自己撑着床沿,缓慢而坚定地坐起身。动作间虽仍显滞涩,呼吸却平稳了许多。

他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微凉的晨风带着清新涌入,吹散了室内积郁的药气。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久违的清明。

“殿下,您…”阿箬捧着外袍,满眼担忧。

沈容摆摆手,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微哑,却清晰有力:“更衣。去书房。” 他需要知道,萧屹川究竟把江南这潭水搅到了什么地步。

阿箬不敢违拗,只能伺候他穿上月白色的常服,又在他肩上搭了件厚实的墨狐裘氅。沈容拒绝了软轿,扶着阿箬的手臂,一步步走出暖阁,穿过寂静的回廊,走向承平殿东侧的书房。

尚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萧屹川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如同闷雷滚过:

“…废物!整整七天!连条船都盯不住!江南漕运衙门那帮蠹虫是干什么吃的?!刘墉呢?他死了吗?!再查不出东西,都给本侯滚去北疆修城墙!”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

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巨大的舆图前,萧屹川背对着门口,猩红披风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几个负责漕运追查的将领和文官跪伏在地,冷汗浸透了后背,大气不敢出。韩昭站在一旁,脸色同样凝重。

沈容的出现,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

跪着的众人惊愕抬头,看到门口那裹在墨狐裘氅中、脸色苍白却身姿挺拔的七殿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竟能下床了?

萧屹川猛地转过身!锐利如刀的目光瞬间钉在沈容身上!当看清他苍白的脸色和依旧单薄的身形时,那深不见底的黑眸中,风暴瞬间凝聚!

“谁让你出来的?!” 萧屹川的声音如同炸雷,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怒,一步就跨到沈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要将沈容笼罩,“滚回去躺着!本侯的话你当耳旁风?!”

他伸出手,似乎想直接把人拎回去,但在触及沈容肩头那柔软的狐裘时,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最终只是重重地拂袖,带起一阵冷风,怒视着旁边的阿箬,“阿箬!你是怎么伺候的?!”阿箬吓得浑身一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摇头。

【殿下他…】她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容抬手,轻轻按在阿箬颤抖的肩上,示意她起来。他抬眼,平静地迎上萧屹川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压抑的书房:

“侯爷息怒。清晏并非有意违逆。只是卧床七日,筋骨懈怠,略走动一二,于病体有益。况且…” 他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如蒙大赦般看向他的官员,最后落回萧屹川脸上,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究,“听闻江南漕运之事似有阻滞?清晏虽不才,或可…为侯爷分忧一二?”

“分忧?”萧屹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眼神愈发冰冷,“就凭你这风吹就倒的破身子骨?沈清晏,你当本侯是三岁孩童?还是觉得这京城的刀不够快,急着往自己身上引?”

他话语刻薄如刀,句句诛心,毫不留情地戳着沈容的痛处。

地上跪着的官员们听得心惊肉跳,头垂得更低。韩昭也忍不住捏了把汗。

沈容却仿佛没听到那些刺耳的话,脸色依旧平静无波。他甚至微微向前挪了一步,离萧屹川更近了些,目光坦然地直视着他眼中翻腾的怒火:“侯爷此言差矣。清晏此身,如今与侯爷同坐一条船。船若沉了,清晏亦不能独活。为侯爷分忧,亦是自保。江南之事,错综复杂,清晏在宫中多年,或对某些人、某些事…略知一二。侯爷不妨…听听看?”

他的声音清朗,条理分明,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那“同坐一条船”的说法,更是精准地击中了要害。

萧屹川死死盯着他,胸膛起伏。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退缩,只有平静的坚持和一种洞悉局势的冷静。那眼神,让萧屹川胸中翻腾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烧得他更加烦躁。

他知道这病秧子说得对,他心思缜密,对京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了解得可能比自己更深。可看着他这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那股无名火就是压不下去!“哼!” 最终,萧屹川重重地冷哼一声,算是默许。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舆图前,猩红披风扬起,带起一阵风,语气依旧恶劣,“想站就站着!站不住摔了,本侯可不扶!” 话虽如此,他那冷厉的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旁边一把铺着厚厚锦垫的圈椅。

沈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他没去坐那椅子,只是扶着旁边的书案站稳,目光投向巨大的舆图,声音清晰地响起:“侯爷,江南漕运,脉络虽广,然能神不知鬼不觉运走‘大货’且避开侯爷封锁的,必是根深蒂固、盘踞多年之巨蠹。清晏斗胆猜测,侯爷所查船只,是否皆在官册登记,船引、货物一应俱全,看似毫无破绽?”

跪在地上的一个负责文书的官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殿下…殿下所言极是!我等严查之下,所扣船只,货物、文书皆对得上,并无明显逾制!可…可就是查不出那‘船’的踪迹!”

“这便是了。”沈容指尖虚点舆图上几处重要的漕运枢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真正的‘船’,或许并非离京之船,而是…早已在京畿之外,江南之内,利用多年经营之便,以无数‘合法’小船,化整为零,将‘货物’分散转移!侯爷封锁京城水路,无异于刻舟求剑。”

一语惊醒梦中人!

书房内众人,包括韩昭,眼中都爆发出精光!对啊!他们一直盯着出京的大船,却忽略了那些早已在江南水网中、看似不起眼的小船!靖王余孽与江南势力勾结多年,必有此等暗渡陈仓之能。

萧屹川背对着众人,望着舆图上的江南水网,紧锁的眉头微微一动。沈容的分析,一针见血,直指要害!这思路,比他手下那些只会蛮查的蠢货强了何止百倍!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被点破关窍的清明,有对这病秧子智谋的惊叹,更有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被对方轻易看透布局的别扭。

“继续说!”萧屹川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暴怒,多了几分专注。

沈容感受到那无形的压力稍减,继续道:“若要破局,当双管齐下。其一,严查所有近期由江南入京、在京城短暂停留后又返航的小型漕船、商船,尤其是那些看似满载寻常货物、却在京城‘空耗’时日的船只,其返航时所载,必有蹊跷!其二,”他目光转向韩昭。

“韩将军,烦请你的人,盯紧京城几家与江南往来最密、且…曾在丽妃或靖王名下产业有过勾连的大商号。其近期资金调动、人员往来,必有蛛丝马迹可循。江南那边要运‘货’,京城这边,必然有人‘接应’和‘销赃’!”

条分缕析,直指核心!韩昭精神大振,抱拳铿锵应道:“末将明白!谢殿下指点!” 他看向沈容的目光充满了由衷的敬佩。这位殿下,病体未愈,寥寥数语,便拨开了笼罩他们七天的迷雾!当真是…神鬼之谋!

萧屹川听着身后那清晰冷静的部署,背对着众人的脸上,紧抿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他依旧没回头,只是对着舆图沉声道:“听见了?还跪着做什么?按七殿下说的去查!韩昭,你亲自督办!三日之内,本侯要看到结果!滚!”

“末将遵命!” 地上跪着的几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看向沈容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敬畏,匆匆退了出去。韩昭也领命而去,步履间带着前所未有的干劲。

书房内,瞬间只剩下两人。

空气仿佛再次凝滞,只剩下舆图前那道挺拔如山的背影,和书案边倚着桌角、微微喘息的身影。

沈容方才一番话耗神不少,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扶紧了桌沿。墨狐裘氅宽大的袖口滑落些许,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和一截过分纤细的手腕。

萧屹川霍然转身!他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几步就跨到沈容面前。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沈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微蹙的眉头,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明——有未消的余怒,有冰冷的审视,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紧张。

“站不住了?”萧屹川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带着惯有的讥诮,眼神却死死锁在沈容脸上,“逞能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现在知道难受了?”

他嘴里说着刻薄的话,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猛地抓住了沈容那只扶在桌沿的手腕!并非钳制,更像是…支撑。

温热的触感透过微凉的皮肤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容被他抓得手腕一紧,抬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清晰地映着自己苍白倒影的黑眸。那眼神深处,除了责备,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什么…一种笨拙的、难以言喻的关切?

沈容心头微微一颤,一种奇异的感觉悄然蔓延。他没有挣脱,只是借着那力道站稳,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病弱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疲惫:“侯爷教训的是…清晏…有些托大了。”

这难得的示弱,像是一滴水落入滚油。萧屹川抓着他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些,却又立刻攥紧,仿佛怕他摔倒。

他拧着眉,目光扫过沈容单薄的身体,最终落在他苍白的唇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那翻腾的烦躁和…一丝心疼?最终,他猛地松开手,仿佛那手腕是烙铁,别开视线,语气生硬地命令道:

“滚去那边坐着!没本侯允许,不准起来!” 他抬手指向那把铺着厚厚锦垫的圈椅。沈容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再看看那把椅子,终究没有再坚持。他顺从地,扶着桌案,一步步挪过去,缓缓坐下。柔软的锦垫包裹住疲惫的身体,带来一丝舒适。

萧屹川看着他坐稳,这才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些许。他不再看沈容,转身走回书案后,拿起一份军报,似乎要处理公务。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军报上,而是状似无意地扫过旁边小几上温着的参茶。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后。

萧屹川猛地放下军报,动作带着一股烦躁。他起身,大步走到小几旁,端起那杯温热的参茶。他没有递给沈容,而是重重地、带着一股子“赏你的”气势,放在了沈容手边的矮几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当”!

“喝了!” 依旧是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沈容看着眼前那杯冒着热气的参茶,再看看书案后那个重新拿起军报、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的男人。温热的茶气氤氲,带着清甜的参香,驱散了肺腑间残留的药苦。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那热度似乎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口。

他端起茶杯,送到唇边,小口地啜饮着。

参茶的暖流滑入喉间,熨帖着冰冷的肺腑,也悄然融化着某些坚冰。

书案后,萧屹川握着军报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眼角的余光,无声地笼罩着那个安静饮茶的身影,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窗外,阳光将承平殿书房内这一方天地,映照得光影分明。一个冷硬如铁,口吐刀锋;一个温润似玉,暗藏玄机。那无声的关怀与别扭的在意,如同参茶的暖意,在冰冷的权谋缝隙里,悄然滋生。

而沈容宽大的墨狐裘袖中,那本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暗账副本,正静静地贴着他的手臂,等待着属于它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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