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领命退下后,暖阁内重新陷入一种紧绷后的短暂沉寂。空气中弥漫的药味与昨夜残留的淡淡血腥交织,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水渍已被阿箬无声地收拾干净,但无形的狼藉仿佛依旧存在。
沈容靠在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沉静的眸子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他望着韩昭离去的方向,片刻后,唇角微微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虽轻,却清晰地响起:
“韩将军…确是难得的忠勇干才。心思缜密,处事果决,昨夜若非他及时稳住局面,又连夜撬开了刺客的嘴,这京城的水,怕是要浑得更快。侯爷麾下有此等臂膀,实乃幸事。”
这话语温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肯定。
正走到门口、一只脚已跨出门槛的韩昭,背影猛地一顿!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他僵硬地停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保持着半个身子在门外的姿势,努力挺直背脊,但那微微抖动的肩膀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能被这位心思深似海、手段通天的七殿下亲口称赞!而且还是当着侯爷的面。这简直是…莫大的荣耀!一股混合着骄傲、兴奋和些许惶恐的热流瞬间涌上韩昭心头,让他那张向来沉稳的国字脸都有些发烫。
他强压着想要回身谦虚几句的冲动,只把背挺得更直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显得更配得上那句夸奖。
然而,这细微的变化,以及韩昭那瞬间僵硬又强自镇定的背影,一丝不落地落入了萧屹川眼中。
萧屹川原本正烦躁地拿起桌上另一个完好的茶盏,准备再灌一口冷茶压下心头的燥意。沈容那几句对韩昭的夸赞入耳,他倒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细微的不爽感,如同水底悄然浮起的泡沫,瞬间漫过心头。
哼。忠勇干才?心思缜密?处事果决?
他韩昭跟了自己多少年?这些本事难道不是老子一手调教出来的?用得着你沈清晏来夸?
萧屹川面无表情地仰头,将冰冷的茶水一口饮尽。那动作带着一股狠劲,喉结滚动,仿佛咽下的不是水,而是什么堵心的东西。他放下茶杯,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比刚才更重。
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门口那僵直的背影,看到韩昭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挺得笔直的腰杆,萧屹川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浅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爽利。
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真实存在。就像自己盘踞了多年的领地,突然被一只外来的、看似无害的小兽撒了泡尿做了标记,虽然无伤大雅,但就是膈应。
“哼。”一声极轻的冷哼从萧屹川鼻腔里逸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他不再看韩昭,转而将目光投向床上那个始作俑者。
沈容似乎并未察觉萧屹川那微妙的不悦,或者说,他察觉了,却并不在意。他依旧看着门口方向,仿佛还在回味韩昭的得力,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许。然而,他藏在锦被下的那只手,却无意识地、更紧地攥住了那个油布包裹的账册副本,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江南…船…刺客的供词与这账册的线索惊人地重合!必须尽快!他需要时间,需要精力去破解这本暗账!更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将这足以致命的筹码,放到谈判桌上。
“侯爷何故不悦?”沈容忽然收回目光,转向萧屹川,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清澈见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可是清晏…说错了什么?” 他语气无辜,仿佛真的只是不解。
萧屹川被他这明知故问的眼神看得心头那股无名火又“噌”地冒起一小簇。他盯着沈容那张苍白无辜的脸,只觉得这病秧子装模作样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明明心机深沉似海,偏要摆出这副纯良无害的样子!
“你倒会收买人心。”萧屹川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沈容的伪装,“几句话,便让本侯的得力臂膀感激涕零。七殿下好手段。” 他刻意加重了“本侯的”三个字,带着强烈的领地宣示意味。
门口,韩昭那点小骄傲瞬间被这冷飕飕的话冻得烟消云散!他只觉得后背一凉,脖子都僵硬了!侯爷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劲?!他再不敢停留,赶紧抱拳,声音都绷紧了:“末…末将告退!”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紧了门,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暖阁内,气氛再次凝滞。沈容迎上萧屹川那带着审视与薄怒的目光,脸上那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没有辩解,也没有退缩,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带着病弱的沙哑:“侯爷多虑了。清晏不过…实话实说。韩将军之才,当得起此赞。至于收买人心…”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直视萧屹川,“在这京城漩涡之中,清晏孑然一身,病体支离,除了这点微末的…识人之明,还有什么可倚仗的?”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自嘲,却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萧屹川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那翻腾的烦躁和莫名的醋意,在这平静的自陈面前,竟显得有些…无理取闹。
萧屹川被他看得心头一窒,那股无名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烦闷堵在胸口。他烦躁地别开视线,不再看沈容那张仿佛洞悉一切的脸。目光扫过阿箬刚刚放在矮几上、还冒着热气的药碗,那浓黑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苦涩。
“倚仗?”萧屹川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冷硬,却少了方才的尖刻,他猛地站起身,猩红披风随着他的动作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想活着当你的倚仗,就先把这碗药喝了!别整天琢磨些有的没的!”
他几步走到床边,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一把端起那碗滚烫的药,动作粗鲁地递到沈容面前,药汁都溅出来几滴落在被面上,“喝!”
那碗药几乎要怼到沈容脸上,浓烈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沈容看着眼前这碗几乎冒着热气的药,再看看萧屹川那张写满不耐烦却又隐含命令的脸,心头那点因为对方别扭反应而产生的微妙情绪也消散了。
他默默地伸出手,指尖因虚弱而微颤,接过了那碗沉甸甸的药汁。碗壁滚烫,灼烧着指尖。沈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他没有犹豫,如同进行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将碗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仰头将那一大碗浓黑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
剧烈的苦味瞬间在口腔和喉管炸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沈容的身体猛地绷紧,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死死咬着下唇,才将那翻涌的呕意压了下去,唯有握着空碗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萧屹川看着他这副隐忍的模样,看着他被苦得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瞬间失去血色的唇,胸中那股烦闷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沉重。他一把夺过沈容手中的空碗,重重地掼在矮几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仿佛在发泄着什么,又看似随意的塞了颗蜜饯在他嘴里。
“躺下!” 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命令道,目光沉沉地盯着沈容,“江南也好,‘船’也罢,自有本侯去料理!你给本侯安分养着!再敢多思多虑…”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个足够狠的威胁,最终只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本侯就把你那些破书全烧了!”
说完,他不再看沈容,猛地转身,猩红披风卷起一阵冷风,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背影挺拔如山,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暴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逃离感。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被用力拉开,又“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震得整个暖阁似乎都颤了一下。
暖阁内,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沈容搅了搅口中的蜜饯,暗暗低笑。
阿箬担忧地凑上前,用手帕轻轻擦拭沈容唇边残留的药渍。
沈容靠在枕上,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药力带来的强烈眩晕感和胃部的翻搅折磨着他,但意识深处,却异常清醒。
他藏在锦被下的手,依旧紧紧攥着那个油布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边缘。
江南…船…丽妃的暗账…
萧屹川的暴怒与那丝别扭的关心…
还有那句“自有本侯去料理”…
沈容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也带着一丝洞悉的疲惫。
风暴将至。而他,必须在船沉之前,抓住那根足以改变命运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