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殿内,烛火将人影拉长,投在肃穆的殿壁上。巨大的舆图前,萧屹川玄衣如墨,身姿挺拔如山岳,冷硬的目光扫过图上山川河流,掌控着新生的权力版图。
而他身侧,那张格格不入的软榻上,沈容倚着厚实的锦褥,脸色苍白如初雪,唯有那双眼睛,沉静锐利,如同冰层下燃烧的幽火。
江南赈灾之策已定,韩昭与协同的降臣领命而去,殿内气氛稍缓。沈容的目光却未离开舆图,他微微侧首,望向图上山势险峻、扼守京城西北门户的西山区域,那里标注着醒目的朱红标记——“西山锐健营,赵崇,三万,靖王旧部”。
“侯爷,”沈容的声音带着大病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江南赈灾,可安东南。然京畿之患,首在西山。赵崇此人,性情刚愎,对靖王死忠。其麾下锐健营,乃拱卫京畿的精锐之一,战力不容小觑。如今靖王虽囚,其心腹犹在,恐生变故。赵崇按兵不动,非是归顺,实乃观望,待价而沽。”
他顿了顿,强压下喉咙间翻涌的不适,继续道:“此人有一独子,年方十岁,名赵琰,体弱多病,视为性命。现居京城西城赵府,由乳母及死士护卫。” 沈容的目光转向萧屹川,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前日,韩将军已按殿下所谋,将此子‘请’至安全之处。如今,赵琰在我手中。此乃…撬动赵崇之关键。”
萧屹川的目光终于从舆图上移开,落在沈容苍白却神情笃定的脸上。他没有立刻表态,眼神深邃,带着审视。他知道沈容在冷宫密道中获取了关键信息,也知道韩昭暗中的行动,但沈容此刻点明,并将请赵彦的功劳归于他,显然有其用意。
沈容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赵崇爱子如命,此为其软肋。然此人亦重虚名,若强逼其归降,恐适得其反,激起其困兽之斗,损兵折将。不若…以子为质,迫其离营。遣一能言善辩、熟知赵崇性情之使,携其子贴身信物,密会赵崇。陈明利害:其一,靖王大势已去,顽抗徒增杀孽;其二,其子性命,系于其手;其三,侯爷可许其,若其愿交出兵权,解甲归田,保其全家性命无忧,并…允其携子远离京城,寻医问药。”
“此乃…攻心之策。”沈容的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以情动之,以势迫之,以利诱之。赵崇若顾念亲子,又知顽抗无益,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即便其冥顽不灵,强行扣下使者,我军亦握有主动,可名正言顺兴兵讨伐,更可借其不顾亲子死活之名,瓦解其军心!”
一席话,将人心揣摩至深,计策环环相扣,将人质的效用发挥到了极致,更兼顾了道义与实际的利益。殿内几位将领和降臣听得暗自心惊,看向软榻上那病弱皇子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忌惮。这位殿下,对人心的洞察和利用,已臻化境!
萧屹川沉默地听着。沈容的计策无疑是上选,风险最小,收益最大。
他看向沈容的目光中,那丝因对方不顾惜身体而起的愠怒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这病秧子,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远超他预料。
“使者人选?”萧屹川的声音低沉,算是认可了此计。
沈容的目光在殿内扫过,最终落在一名身着文士青衫、气质沉稳的中年降臣身上:“礼部侍郎,周明远周大人。周大人曾于西山督修皇陵,与赵崇有过数面之缘,对其性情有所了解。且周大人言辞恳切,素有清名,由他携赵琰信物前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更易取信于赵崇。”
被点名的周明远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这差事…可是九死一生!赵崇是出了名的暴戾,万一谈崩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萧屹川,眼中充满了恐惧。
萧屹川的目光也落在周明远身上,带着无形的压力:“周侍郎?”
周明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侯爷!殿下!下官…下官才疏学浅,恐…恐误了侯爷大事!赵崇其人…暴戾难测…” 他心中叫苦不迭,只想推脱这要命的差事。
“周大人,”沈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周明远的推诿,目光清冷地看着他,“此非游说诸侯,而是…救你周家满门性命。”
周明远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骇不解。
沈容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刺入周明远心底:“靖王倒台,依附其党羽者,皆在清算之列。周大人昔日与靖王府走得近,虽非核心,然…痕迹犹在。若周大人此番能立此功,助侯爷不费一兵一卒拿下西山锐健营,便是戴罪立功,不仅自身可保无虞,周家满门…亦可安然无恙。”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反之,若大人推诿,坐视西山生变,战端再起,生灵涂炭…届时,侯爷震怒,清算逆党,周家…又当如何自处?”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将个人生死与家族存亡,牢牢绑在了这趟差事上!
周明远如遭雷击,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这才明白,这位看似病弱的七殿下,心思是何等深沉可怕!他根本不是被选中,而是被算定了!他根本没有选择!
“下官…下官…”周明远嘴唇哆嗦着,最终猛地叩首,声音带着绝望的决绝,“下官…愿往!定不负侯爷、殿下所托!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很好。”萧屹川沉声道,算是为这场交锋画下句点,“韩昭,取赵彦贴身玉佩,交予周侍郎。另派一队‘夜枭’精锐,护送周侍郎至西山营外十里。周侍郎,明日卯时,出发。”
“末将遵命!”韩昭与周明远同时应道。周明远失魂落魄地退下。接连定下江南、西山两件大事,沈容似乎耗尽了心力。
他靠在软榻上,脸色比刚才更加灰败,额角的冷汗汇聚成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胸口传来阵阵闷痛,如同被巨石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和艰难的拉扯。他下意识地用手抵住胸口,试图压制那翻涌的气血和喉间的痒意。
然而,一股更猛烈的腥甜骤然涌上!
“咳…咳咳!”压抑不住的咳嗽猛地爆发出来!这一次,远比刚才剧烈!沈容弓起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死死用手捂住嘴,但那刺目的、暗红色的血沫,还是无法抑制地从指缝间渗出,星星点点地溅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也落在了身下洁白的锦褥上!如同雪地上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殿下!】阿箬在殿角发出一声无声的惊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过来!
韩昭等人也是脸色骤变!
一直负手而立、看似专注舆图的萧屹川,在沈容咳声爆发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他猛地转过身!
当看到沈容指缝间渗出的刺目猩红,看到那月白衣襟和洁白锦褥上迅速晕开的暗红血点,萧屹川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着滔天的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风暴般瞬间席卷了他的胸腔!
他一步跨到软榻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笼罩下来。他甚至没有看旁边惊惶的众人,那双沾过无数敌人鲜血的大手,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一把抓住了沈容捂着嘴的手腕!那力道之大,让沈容痛得闷哼一声,被迫松开了手。
掌心摊开,一片刺目的、粘稠的暗红血迹,赫然在目!“沈!清!晏!”
萧屹川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的暴怒!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刀刮过骨头!他死死盯着沈容掌心的血迹,又猛地抬起眼,看向沈容那张因剧咳和失血而更加惨白、却依旧带着一丝倔强的脸!
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愠怒,而是混合了惊怒、后怕、以及一种被彻底触犯逆鳞般的狂怒!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不听话的病秧子生吞活剥!
“本侯说过什么?!”萧屹川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让你安分待在榻上!你把本侯的话…当耳旁风?!” 他抓着沈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头。
沈容被他抓得生疼,剧烈的咳嗽还未完全平息,眼前阵阵发黑,呼吸急促。他抬起眼,迎上萧屹川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盛怒的目光。
那目光中的暴戾和恐慌如此真切,竟让他心头微微一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沫涌出唇角。
看着沈容这副模样,萧屹川胸中的狂怒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窒住!那滔天的怒火之下,是更深、更尖锐的刺痛和一种无能为力的恐慌!
这该死的病秧子!
这不要命的疯子!
他猛地松开钳制沈容手腕的手,仿佛那手腕是烙铁!他直起身,猩红披风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他不再看沈容,而是如同受伤的猛兽般,猛地转向殿门方向,发出一声压抑着狂怒的咆哮:
“太医!给本侯滚进来!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