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易主的硝烟尚未散尽,肃杀之气仍盘桓在宫阙的雕梁画栋之间。昔日新帝的寝宫——承平殿,如今成了北疆军临时的权力核心。
殿内陈设未有大动,只是象征皇权的盘龙玉玺被移至偏殿,御案上堆叠的不再是歌功颂德的奏折,而是亟待处理的军报、告急文书与亟待肃清的逆党名录。
偏殿暖阁内,药香浓郁,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沈容半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身上盖着暖和的云锦被。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冷宫密道之行和凤仪殿上的诛心对决,已过去五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初雪,唇色淡得几乎透明,眉宇间带着大病未愈的倦怠与清减。低烧已退,咳血的症状在陈太医精心调理和定风波药力的护持下得到了控制,但胸口时常闷痛,呼吸浅促,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牵动着虚弱的筋骨。然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沉静之下涌动着不容忽视的锐利,仿佛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汹涌。
阿箬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小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她将一碗刚煎好、散发着浓郁苦味的汤药小心吹凉,递到沈容唇边。
【公子,喝药。】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一丝恳求。
沈容接过药碗,指尖因虚弱而微颤,碗中药液晃出微澜。他仰头将苦涩的汁液一饮而尽,眉头未皱,放下碗,目光便投向殿门方向:“更衣。”阿箬的手猛地一顿,眼中瞬间涌上焦急。
【公子!太医说您绝不能下榻!】她用力比划着,指向沈容单薄的身体。
“更衣。”沈容重复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平静而固执的力量,“外面堆积如山,侯爷分身乏术。躺在这里,与废人何异?”
阿箬拗不过他眼中那沉静的执着,只得含泪低头,默默取来一套素净的月白色常服。她小心翼翼地服侍沈容起身、更衣。
每一个动作都轻柔无比,沈容的身体依旧虚弱,站立时需扶着阿箬的肩头才能稳住身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当他终于穿戴整齐,被阿箬搀扶着,一步一步,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出暖阁,踏入承平殿正殿时,殿内原本低声议事的嘈杂瞬间一静。
殿内并非正式朝会,萧屹川正召集核心将领和几名归顺官员处理紧急事务。韩昭、几位北疆军将领,以及几名神色紧张的降臣分列两侧。
巨大的舆图铺在中央,朱笔标注着京城布防、残敌清剿区域以及南方几处尚未臣服、蠢蠢欲动的州府。
萧屹川背对着殿门,负手立于舆图前。玄色劲装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形,周身散发着无形的威压,让大殿的空气都显得凝重。他正听着一名将领汇报京畿卫戍的调整方案,声音低沉冷硬。
沈容那抹月白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在满殿深色甲胄和官袍中显得格外单薄而突兀。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惊愕、担忧、审视…复杂的情绪交织。
萧屹川似乎感觉到了殿内气氛的异样。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萧屹川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瞬间扫过沈容苍白依旧的脸、略显宽大的衣袍下更显清瘦的身形、以及那扶着阿箬肩头才能站稳的姿态。
他的眉头瞬间锁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愠怒,那怒意如同冰层下的暗火,并非针对旁人,而是直指沈容本人。
“谁让你起来的?!”萧屹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摩擦般的冷硬,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陈太医的话是耳边风?还是你觉得本侯这里缺了你,就转不动了?!”
这突如其来的训斥,让殿内瞬间落针可闻。将领们噤若寒蝉,降臣们更是大气不敢出。韩昭担忧地看向沈容。
沈容迎上萧屹川含着薄怒的目光,并未退缩,只是脸色因这斥责和身体不适而更显苍白了几分。
他轻轻推开阿箬搀扶的手,示意她退开,自己竭力站得更直些,声音带着大病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平静。
“侯爷息怒。沈容非是不遵医嘱,更非妄自尊大。只是江南水患急报频传,数十万流民嗷嗷待哺;西山锐健营动向不明,京畿隐患未除;逆党家产清点、赈济调度、人心安抚…桩桩件件,刻不容缓。侯爷夙夜操劳,沈容…于心难安。纵使力有不逮,亦愿尽绵薄之力,略尽参赞之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舆图,落在南方,“若因沈容卧榻,延误了江南赈灾,致使流民四起,刘墉生变,运河梗阻…沈容…百死莫赎。”
他这番话,没有辩解自己的行为,而是直接将问题提升到了关乎全局稳定的高度。句句在理,字字切中要害,更隐含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萧屹川看着他苍白脸上那份沉静和眼底不容置疑的坚持,那股无名火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软墙。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锐利地钉在沈容脸上,仿佛要将他那强撑的伪装彻底看穿。
殿内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萧屹川沉默了足有数息。他当然清楚沈容说的没错,江南水患和西山锐健营确实是迫在眉睫的隐患。
但他更清楚沈容的身体状况,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身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让他烦躁不已。这病秧子,是在拿自己的命跟他置气?还是在赌他萧屹川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
一股莫名的、更深的愠怒在萧屹川胸腔里翻腾。他讨厌这种被拿捏的感觉,尤其还是被一个他本应完全掌控的人。
“好!好一个‘于心难安’!好一个‘百死莫赎’!”萧屹川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冷嘲,眼神却依旧冰冷,“沈清晏,你既如此心系社稷,本侯…成全你!”
他猛地转头,不再看沈容,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却对着殿外沉声下令:“来人!”
两名亲卫应声而入。
“去!搬一张软榻来!”萧屹川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就放在…舆图旁边!”
这个命令出乎所有人意料。软榻?放在议事正殿的舆图旁?
亲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侯爷!” 迅速转身去办。
萧屹川这才重新侧过脸,目光如刀般刮过沈容苍白而平静的脸,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你不是要参赞吗?本侯许你参赞!但,就坐在这张榻上!敢下来一步,或是再咳一声,”他顿了顿,眼神中的威胁不言而喻,“本侯立刻让人把你捆回暖阁,三个月别想踏出一步!”
这哪里是成全?分明是变相的禁锢!用一张软榻,将他强行按在“病弱”的位置上,既遂了他的心愿,又将他牢牢限制在需要照顾的框架内,更是对他不顾惜身体行为的强势回应和警告——带着萧屹川特有的、不容置喙的掌控欲和一丝…被触怒后的别扭。
沈容看着萧屹川眼中那混合着怒意和不容置疑的冷硬,又看了看正被迅速搬到他指定位置的软榻,苍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是无奈,还是…一丝早有所料的平静?他没有争辩,只是对着萧屹川,极其轻微地颔首:“沈容…谢侯爷体恤。”
很快,一张铺着厚实锦褥的软榻被安置在巨大的舆图旁,紧挨着萧屹川站立的位置。沈容在阿箬担忧的目光和殿内众人复杂的注视下,没有再逞强,顺从地、带着明显的虚弱姿态,缓慢地走到软榻边,坐了下去,后背靠上柔软的靠垫。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他额角的冷汗又多了一层,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但他立刻调整了姿势,目光便沉静地投向舆图,仿佛刚才的训斥和这特殊的“座位”都未曾发生过。
萧屹川几不可察地瞥了一眼沈容靠在软榻上、依旧显得单薄的身影,又迅速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
他强行压下那丝烦躁,将注意力拉回军务,声音恢复了冷肃:“继续!王将军,方才说到粮草调配,京畿与西线优先,那江南水患的赈济粮款,你打算从何而来?”
那王姓将领被点名,连忙收回偷瞄软榻的目光,额角见汗:“回侯爷,这…这府库空虚…”
沈容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大病后的虚弱,却条理分明,直指核心:“王将军,江南乃赋税重地,运河枢纽。刘墉拥兵三万,态度暧昧。水患不救,流民必乱,或被有心人煽动,肘腋之患即成。届时赋税断绝,运河梗阻,更牵制我军精力,令李琰或狄戎有机可乘。此中利害,当慎之又慎。”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靖王府抄没浮财,仅金银逾百万。李庸一族及附逆勋贵豪强家产,所值几何?与其令不义之财蒙尘库房,何不取之于逆,用之于民?以逆产赈灾,既解民困,又收江南民心,震慑刘墉,更昭示侯爷‘清君侧’非为私利,实乃解民倒悬!”
一席话,掷地有声,瞬间将地方民生问题提升至战略层面,并给出了切实可行、占据道义的解决方案。
韩昭眼中精光一闪,忍不住再次喝彩:“殿下高见!”
萧屹川听着,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但紧抿的唇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他没有立刻表态,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又像是在压制着什么。最终,他沉声道:“准。韩昭,此事由你督办。凡逆党家产,除军需留用,尽数充作赈灾之资。”
他点了一名降臣,“你协同韩将军,速拟章程,三日内,第一批赈粮必须启运南下!”“臣遵命!”那降臣慌忙领命,看向软榻上病容苍白却目光如炬的沈容,眼中敬畏更深。
沈容微微颔首,似乎还想就西山锐健营之事开口,但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涌上喉头。他猛地侧过头,用袖子掩住嘴,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阿箬在殿角看得揪心,却不敢上前。
萧屹川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那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看见沈容咳得额角青筋微现,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身体在软榻上蜷缩了一下。
那股刚刚压下的无名火似乎又有上涌的趋势,萧屹川的眉头再次锁紧。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舆图上的西山标记,仿佛那咳嗽声从未响起。只是,他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蜷握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承平殿内,烛火摇曳。玄甲如墨的统帅立于舆图前,指点江山。而在他身侧,一张格格不入的软榻上,病骨支离的皇子倚靠着锦褥,面色苍白,却目光沉静,以不容忽视的姿态,参与着这新朝初立的风云变幻。一张软榻,成了权力与病弱之间微妙平衡的支点,也无声地承载着征服者那别扭的让步与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