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屹川端坐蟠龙金椅,玄甲如墨,血污暗沉。他环抱着沈容的手臂稳如磐石,感受着怀中身体那微弱却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和心跳。
方才拂过御案桌面的指尖已收回,搭在沈容冰冷的手腕上,指腹下那细微的脉搏跳动,成了此刻他心神唯一的锚点。他的目光低垂,落在沈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上,长睫投下的阴影掩盖了所有情绪,只余下深潭般的沉静。
沈容在针药的作用下,似乎沉入了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他闭着眼,眉头不再紧蹙,呼吸也匀长了些许,但那份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依旧清晰可辨,如同被风霜摧折后勉强维持生机的玉兰。方才与丽妃那番诛心对决,耗尽了他强行提起的最后精神。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一名玄甲卫快步走到韩昭身边,低声耳语几句。韩昭神色一凛,立刻转身,对着龙椅方向抱拳,声音低沉而清晰:“侯爷,靖王李灏…已带到。押在殿外候审。”
萧屹川抬眸,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寻常军报。他微微颔首,目光并未离开沈容的脸,声音平静无波:“带进来。”
沉重的殿门再次被推开。两名玄甲卫押着一个形容狼狈不堪的身影步入殿内。
来人正是靖王李灏。
他早已不复昔日王爷的威仪。蟒袍破碎,沾满泥污和干涸的血迹,发冠歪斜,头发散乱,脸上青紫交加,嘴角破裂,显然被擒时经历了激烈的反抗。他的双手被精钢镣铐反锁在身后,脚踝上也拖着沉重的铁链,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然而,当他被押至殿中,被迫抬起头,看清龙椅上端坐的萧屹川,以及…被萧屹川以一种近乎占有的姿态护在怀中的沈容时,他那双因失败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被彻底羞辱的狂怒!
“萧屹川!!!”李灏的声音嘶哑破裂,如同困兽的咆哮,带着滔天的恨意和一丝穷途末路的疯狂,“你这乱臣贼子!竟敢…竟敢僭坐龙椅!挟持皇子!你…你不得好死!”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萧屹川怀中的沈容身上,充满了鄙夷、嫉妒和一种扭曲的恶意:“沈容!你这下贱胚子!靠爬男人床榻苟活的玩意儿!你以为攀上他就能一步登天?!别做梦了!他萧屹川不过是个狼子野心的武夫!等他榨干你的价值,你的下场只会比本王更惨!你和你那短命的贱婢娘亲一样,都是…”
“聒噪。”萧屹川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铁锤,瞬间砸碎了李灏的咆哮。他甚至没有看李灏一眼,目光依旧停留在沈容脸上,只是那只搭在沈容脉搏上的手,指腹微微用力,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力量他抬了抬手,指向殿侧侍立的一名玄甲卫:“掌嘴。打到他说人话为止。”
“遵命!”那玄甲卫大步上前,没有任何犹豫,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扇在李灏的脸上!
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李灏被打得头昏眼花,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牙齿松动,鲜血顺着嘴角淌下!他想要挣扎怒骂,却被身后的玄甲卫死死按住,只能发出屈辱的呜咽。
就在这耳光声的间隙。
一直安静伏在萧屹川怀中、看似昏睡的沈容,那被狐裘掩盖着的、放在腿上的左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跪在脚踏上的阿箬,仿佛心有所感,猛地抬起了头!她红肿的眼睛瞬间捕捉到了沈容那只微动的手指——指尖,正极其隐蔽地、在厚实的狐裘褶皱上,划着几个微不可查的符号。
阿箬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出了那符号!那是沈容在极度虚弱、无法言语时,与她约定好的、最隐秘的暗语!
【静…听…留…】三个无声的指令,清晰地烙印在她眼底!
公子醒了!他在暗中操控!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使命感瞬间冲散了阿箬心中的悲伤。她立刻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异彩,身体却绷得更紧,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如同最警觉的猎犬,捕捉着殿内每一丝声响。
萧屹川似乎并未察觉怀中人这细微的动作。他的注意力看似全在李灏身上,实则大半心神依旧系在沈容那微弱的脉搏上。他看着被几记耳光打得晕头转向、暂时失声的李灏,眼神冰冷如同审视一件物品。
“李灏,”萧屹川的声音低沉,带着掌控生死的漠然,“本王耐心有限。说说吧,你与李明珠,暗通款曲,密谋何事?李琰…藏身何处?还有…当年云嫔之死,你…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最后一句,他问得极慢,每一个字都仿佛淬着寒冰。李灏被打得眼冒金星,脸颊火辣辣地疼,屈辱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听到萧屹川的问话,尤其是最后关于云嫔之死,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慌乱和怨毒。
他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萧屹川!你休想从本王口中套出半个字!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至于李明珠那个毒妇…呵,本王与她势不两立!她做的事,与本王何干?!”
他避重就轻,矢口否认与丽妃的勾结,对云嫔之事更是绝口不提,只做出一副硬气赴死的姿态。
萧屹川眼神一厉,正欲再施手段。
就在这时!
阿箬动了!她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焦急,双手飞快地比划起来,指向沈容。
【公子!公子好像很难受!在发抖!】她的眼神充满了真实的担忧,指向沈容那只被狐裘掩盖着、似乎真的在微微颤抖的手。
这一下,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萧屹川!
萧屹川立刻低头看向沈容。果然,怀中的人眉头再次微微蹙起,呼吸似乎又急促了一些,那只被他握着手腕的手,也似乎在狐裘下细微地颤抖着。方才李灏的咆哮和掌嘴的动静,显然还是惊扰到了这极度虚弱的人。
“陈太医!”萧屹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目光锐利地扫向还在收针的老太医。
陈太医也吓了一跳,慌忙上前再次搭脉,片刻后,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凝重:“侯爷,殿下心神受扰,气血略有浮动,需…需静养!万不可再闻喧哗刺激!”
萧屹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看向殿下被死死按着、依旧一脸桀骜怨毒的李灏,眼中杀机毕露,这头疯狗,留着已是祸害。
然而,就在萧屹川杀意升腾的瞬间。
阿箬借着所有人都看向沈容和太医的间隙,极其隐蔽、却又异常迅疾地,将一样东西塞进了韩昭垂在身侧的手里。
那是一个小小的、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团!
韩昭何等人物!他虽看似注意力在沈容和侯爷身上,实则眼观六路。阿箬这极其隐蔽的动作和塞入手中的异物,让他心头剧震!
他不动声色,借着转身向萧屹川请示动作的掩护,迅速将纸团拢入袖中,指尖极其轻微地捻开一角——上面是几个熟悉的、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小字:
“暂留其命,密室有证。”
是殿下的字迹!是殿下在如此虚弱的情况下,依旧布下的暗棋!
韩昭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他立刻明白了沈容的用意!李灏不能现在死!他身上还有更重要的秘密!证据就在靖王府的密室里!
韩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在萧屹川即将下令处决李灏的前一刻,抱拳沉声道:“侯爷!此獠狂悖,死不足惜!然…京城初定,人心浮动。靖王毕竟身份特殊,若就此格杀,恐引宗室物议,于侯爷大业不利!不如…暂且收押,待肃清余孽,掌控全局,再行公审,昭告天下其罪,以儆效尤!如此,既可正侯爷‘清君侧’之名,又可绝后患!”
韩昭这番话,合情合理,既点明了仓促杀王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又强调了“公审昭告”的正当性,完美地掩饰了沈容纸条的真实意图。
萧屹川闻言,眉头微蹙。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似乎因安静下来而呼吸又平稳了些的沈容,又冷冷地扫了一眼殿下被堵住嘴、兀自挣扎怒视的李灏。
杀意稍敛,但眼中的冰冷丝毫未减。他沉吟片刻,最终,目光落回沈容苍白安静的脸上,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韩昭。”
“在!”
“将此人…押入天牢,严加看管。没有本侯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给他治伤,别让他死了。本侯…要留着他这条命,在天下人面前…明正典刑!”
“末将领命!”韩昭肃然应道,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他迅速指挥玄甲卫将犹自不甘挣扎的李灏拖了下去。
殿门再次关闭,隔绝了李灏的呜咽。
凤仪殿内,重新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阿箬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萧屹川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沈容沉睡般的面容上。他环抱的手臂紧了紧,仿佛要将怀中那点微弱的暖意完全禁锢。
方才韩昭的谏言合情合理,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怀中这看似脆弱无害的身体里,那丝微弱脉搏的跳动之下,仿佛隐藏着一条无形的丝线,正悄然牵引着这盘刚刚开始的棋局。
他抬起那只一直握着沈容手腕的大手,指腹在那冰冷的皮肤上,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审视意味地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殿外那片被血色残阳笼罩、杀声渐息的宫阙,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