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看到沈容指缝间渗出的刺目猩红,看到那月白衣襟和洁白锦褥上迅速晕开的暗红血点,萧屹川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着滔天的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风暴般瞬间席卷了他的胸腔!
他一步跨到软榻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笼罩下来。他甚至没有看旁边惊惶的众人,那双沾过无数敌人鲜血的大手,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一把抓住了沈容捂着嘴的手腕。那力道之大,让沈容痛得闷哼一声,被迫松开了手。
掌心摊开,一片刺目的、粘稠的暗红血迹,赫然在目!
“沈!清!晏!”萧屹川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的暴怒!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刀刮过骨头!
他死死盯着沈容掌心的血迹,又猛地抬起眼,看向沈容那张因剧咳和失血而更加惨白、却依旧带着一丝倔强的脸。
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愠怒,而是混合了惊怒、后怕、以及一种被彻底触犯逆鳞般的狂怒。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不听话的病秧子生吞活剥。他抓着沈容手腕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
“本侯说过什么?!”萧屹川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每一个字都砸在死寂的殿内,“让你安分待在榻上!你把本侯的话…当耳旁风?!还是你觉得…你这副破身子骨,经得起这般折腾?!”
他胸脯剧烈起伏,玄色的衣襟下仿佛压抑着即将喷薄的熔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殿内空气瞬间冻结!韩昭等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阿箬更是吓得面无血色,僵在原地。
沈容被他抓得生疼,剧烈的咳嗽还未完全平息,眼前阵阵发黑,呼吸急促。他抬起眼,迎上萧屹川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盛怒的目光。
那目光中的暴戾和恐慌如此真切,竟让他心头微微一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气短,只得急促地喘息。
看着沈容这副摇摇欲坠、咳喘连连的模样,萧屹川胸中的狂怒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窒住。那滔天的怒火之下,是更深、更尖锐的刺痛和一种无能为力的恐慌!这该死的病秧子!这不要命的疯子!
他猛地松开钳制沈容手腕的手,仿佛那手腕是烙铁!他直起身,猩红披风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他不再看沈容,而是如同受伤的猛兽般,猛地转向殿内众人,发出一声压抑着狂怒的咆哮,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滚!都给本侯滚出去!”
这一声怒吼,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韩昭等人浑身一凛,没有丝毫犹豫,连同几名降臣,立刻躬身,以最快速度鱼贯退出大殿,连阿箬也被韩昭一个眼神强行拉走。沉重的殿门被迅速关上,隔绝了内外。
偌大的承平殿正殿,瞬间只剩下萧屹川与软榻上气息奄奄的沈容。烛火摇曳,将两人对峙,或者说,萧屹川单方面暴怒的身影投在空旷华丽的殿壁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萧屹川胸膛依旧起伏,背对着沈容,高大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恐怖气息。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恐慌,几乎要将他撕裂。
沈容靠在软榻上,急促地喘息着,喉间的腥甜还未完全压下去,胸口的闷痛也一阵阵袭来。他看着萧屹川那紧绷的、写满暴怒的背影,知道这次是真的触到了对方的逆鳞。他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沉默,如同巨石压在两人之间。
良久。
沈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微弱。他抬起那只没染血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虚弱,轻轻拽了拽萧屹川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袖口。
力道很轻,轻得如同羽毛拂过。
动作也很短暂,一触即收。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将苍白的侧脸靠在柔软的锦褥靠垫上,眼睫低垂,掩去了眸中所有复杂的情绪,只余下一种近乎示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克服的依赖。那姿态,像一只在风暴中精疲力竭、终于收起所有尖刺,寻求栖息的鸟。
这细微到近乎无声的动作,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萧屹川周身那层厚厚的、由暴怒筑成的冰壳。
萧屹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袖口那极其轻微的拉扯,也能感受到身后那道虚弱却带着某种奇异温度的目光。
那无声的、带着示弱意味的触碰,比任何辩解都更有效地浇熄了他心头的滔天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烦躁、无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软。
他依旧没有转身,但紧绷如铁的后背,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丝。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萧屹川沉默着,仿佛在和自己胸中翻腾的情绪做着最后的搏斗。殿内只剩下沈容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终于。
一声沉重的、带着浓浓疲惫和无奈意味的叹息,从萧屹川喉间逸出。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的暴怒之色已褪去大半,但眉头依旧紧锁,眼神沉郁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软榻上苍白虚弱的沈容,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未消的余怒,有深深的无奈,有无法掩饰的担忧,还有一丝…被那无声“撒娇”触动后的别扭。
他没有再训斥,只是眼神沉沉地盯着沈容看了片刻,仿佛要将他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刻进脑子里。然后,他猛地俯下身。
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伸出双臂,一手穿过沈容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却又异常坚定地将人从软榻上打横抱了起来。
沈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一声,身体瞬间悬空,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萧屹川胸前的衣襟。那玄色的衣料冰冷坚硬,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却奇异地成了此刻唯一的依靠。
“闭嘴!”萧屹川的声音依旧冷硬,带着余怒未消的呵斥,但动作却极其小心,避开了沈容的伤处,将他稳稳地护在怀中,“再敢乱动一下,本侯打断你的腿!”
他抱着沈容,大步流星地朝着偏殿暖阁走去,步伐稳健,仿佛怀中轻飘的重量不值一提。猩红披风在他身后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
“太医!滚进来!”萧屹川对着殿外又是一声低吼,声音虽冷,却已没了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暴戾,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命令。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陈太医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后面跟着脸色煞白、忧心如焚的阿箬。
萧屹川抱着沈容径直走进暖阁,将人轻轻放回铺着厚厚锦褥的床上。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生硬的轻柔,放下人后,立刻直起身,仿佛不愿多停留一秒。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跟进来的陈太医和阿箬,眼神中的警告不言而喻。
“给他看!若再出差池…”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冰冷的眼神足以说明一切。说完,他不再看床上闭目喘息、脸色惨白的沈容,转身,大步离开了暖阁。那背影依旧挺拔如山岳,却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狼狈?仿佛逃离什么烫手的东西。
暖阁内,只剩下药香弥漫,和沈容低微的喘息。阿箬扑到床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陈太医慌忙上前诊脉。
沈容缓缓睁开眼,望着暖阁雕花的顶棚,苍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带着一丝病弱的疲惫,也带着一丝…计谋得逞后的、微不可查的松懈。
他轻轻合上眼,任由陈太医和阿箬忙碌。
殿外,那沉重的脚步声似乎并未远去,只是停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