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废墟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如同蛰伏的巨兽骸骨。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沈容被两名死士架着,几乎脚不沾地地穿行在断壁残垣的阴影中。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胸腔里翻江倒海,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和撕裂般的灼痛。
低烧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残存的神智,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成晃动的鬼影。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被刺骨的夜风吹透,带走最后一丝温度。
苏公公在前面被死士推搡着带路,枯瘦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凭着对这片活地狱的熟悉,引领众人避开几处巡逻队隐约的灯笼火光,专挑最荒僻、最坍塌的角落行进。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高耸、但墙体斑驳、爬满枯藤的宫墙下。宫墙西北角,果然有一处明显的坍塌痕迹,巨大的裂缝被倒塌的砖石和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破筐烂木勉强堵住,形成一个仅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狭窄缝隙。
“就…就是这里…翻过去…就是浣衣局后巷…”苏公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影打了个手势,两名身形最灵活的死士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湿滑的砖石,清理掉几块松动的碎石,确认安全后,率先侧身挤了过去。片刻后,对面传来极轻的叩击声——安全。
“殿下,得罪了!”架着沈容的死士低声道,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沈容托举起来,从那狭窄、布满尖锐棱角的缝隙中艰难地传递过去。
粗糙的砖石摩擦着湿冷的衣衫,沈容咬紧牙关,将痛呼声死死压在喉咙里,额角的冷汗如同小溪般淌下。阿箬紧随其后,动作轻盈利落得多,但眼中满是忧急。穿过塌墙,眼前是一条更加狭窄、堆满腐烂木桶、破布和垃圾的肮脏小巷。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皂角和污水混合的刺鼻气味。这里,正是皇宫最底层劳作区域——浣衣局的后巷,早已荒废破败。
“珍禽园…后面…顺着这条巷子…一直走…到头…左拐…穿过一个月亮门洞…就是…”苏公公被死士推过来,指着前方黑黢黢的巷子尽头,声音因恐惧而发飘。
“走!”沈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气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必须撑到那里!他的时间,萧屹川给的三日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每一刻都在迫近!
队伍在狭窄肮脏的巷道中快速穿行。死士们如同最精密的幽灵,无声地清除着偶尔挡路的障碍,警惕地感知着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沈容的意识在剧痛和眩晕的撕扯中浮沉,他只能紧紧抓住身边死士的胳膊,将自己全身的重量交付出去,仅凭一股不灭的意志力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昏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前方引路的死士突然停下,打出警戒的手势!众人瞬间隐入一堆巨大的、散发着霉味的破布堆后。
影悄无声息地潜到巷口,借着黎明前微弱的天光向外窥探。只见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被高大宫墙围起的园子入口——月亮门洞。
门洞前,两名身着靖王府亲兵服饰的守卫,正抱着长枪,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打盹!他们的身后,就是苏公公所说的珍禽园入口!而那几块叠嶂的太湖石假山,就在园子西角,隐约可见!
目标近在咫尺!但守卫的存在,成了无法忽视的障碍!强行击杀不难,但难保不会惊动园内可能存在的其他人!他们现在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时间!时间不多了!沈容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发黑。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他看向影,又看向被死士死死捂住嘴、惊恐瞪大眼睛的苏公公,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在濒临崩溃的脑海中闪过!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苏公公身上那件破烂肮脏的灰布袍子,又指了指月亮门洞的方向,再指向那两个打盹的守卫,最后做了一个“引开”的手势!动作因为虚弱而颤抖,但意思却清晰无比!
让苏公公去引开守卫!
影瞬间领会!这是目前风险最小、动静最可控的方案!一个老太监出现在这里,虽然突兀,但比一群黑衣死士合理得多!
他立刻对控制苏公公的死士使了个凌厉的眼色。那名死士会意,冰冷的刀刃紧贴着苏公公的后腰,另一只手捂住他嘴的手稍稍松开,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低语:“想活命,就按殿下说的做!装成早起倒秽物的老阉奴!惊动守卫,引他们离开门洞!敢耍花样…立刻让你身首异处!”
死亡的恐惧瞬间压倒了其他一切!苏公公浑身筛糠般抖着,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服从。他用力点头,枯瘦的喉结上下滚动。
死士松开捂嘴的手,但冰冷的刀尖依旧紧贴后腰。苏公公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呜咽,佝偻着腰,颤巍巍地、一步三晃地,朝着月亮门洞走去。他故意踢倒了一个空木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谁?!”两名打盹的守卫瞬间惊醒,长枪下意识地指向声音来源!
“哎呦…哎呦喂…吓死老奴了…”苏公公捏着嗓子,发出苍老嘶哑、带着哭腔的声音,活脱脱一个被吓坏的老太监,“军…军爷…是…是老奴…老奴起早…去…去倒夜香…迷…迷了路…惊扰了军爷…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跪倒,动作笨拙迟缓。
两个守卫借着朦胧天光,看到一个穿着破旧太监服、浑身脏污、吓得魂不附体的枯槁老头,警惕心顿时消了大半。其中一人不耐烦地挥挥手:“滚滚滚!倒夜香跑珍禽园来干什么?晦气!赶紧滚!别在这碍眼!”
“是…是…谢军爷…谢军爷…”苏公公如蒙大赦,一边点头哈腰,一边踉踉跄跄地朝着与沈容等人藏身处相反的方向走去,故意弄出更大的声响,吸引守卫的注意。
“妈的,臭死了!”另一个守卫捂着鼻子骂了一句,目光果然被苏公公吸引过去。
就是现在!
影眼中寒光爆射!一个手势!
两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无声无息地从破布堆后电射而出!目标不是守卫,而是那几块叠嶂的太湖石假山!沈容被另外两名死士架着,阿箬紧随,以最快的速度冲过空无一人的月亮门洞,扑向假山!
“谁?!”守卫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但为时已晚!“影”和另一名死士已经如同壁虎般贴上了假山,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苏公公所说的那个隐蔽石洞——就在几块巨石交错的底部,被茂密的枯藤半掩着!
“进!” 影低喝,一把掀开枯藤!沈容被死士几乎是塞了进去!阿箬紧随其后!影和另一名死士也瞬间钻入!最后一名断后的死士在洞口外警惕地扫了一眼被苏公公吸引到远处的守卫,也闪身入内,迅速将枯藤拉回原位!
洞内一片漆黑,狭窄潮湿,弥漫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沈容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如同拉风箱般嘶哑艰难,眼前彻底被黑暗和金星占据,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随时可能飘走。
“火…火…”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破碎的音节。
火折子再次亮起,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这个不足丈许的狭小空间。洞壁湿滑,地上散落着一些枯枝败叶,角落处,赫然有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找到了!
影眼中精光一闪,迅速上前,小心地拾起油布包。入手沉重坚硬。他毫不犹豫地拆开油布,里面是一个密封极好的铜盒!
打开铜盒,借着火光,只见盒内静静躺着一枚刻着复杂狼头纹饰的玄铁令牌是,靖王死士“狼铭”的最高信物,还有几封…用火漆密封的密函!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但那火漆的印痕,赫然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丽妃李明珠的私印!
铁证如山!
沈容看着那枚令牌和密函,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虚弱的笑容。值了…这一切…都值了…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眼前彻底陷入黑暗,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殿下!】阿箬惊骇欲绝地扑上去扶住他,【公子!】的手势带着哭腔。
“撤!按原路!快!” 影当机立断,将铜盒和密函贴身藏好,一把背起彻底昏迷的沈容!阿箬紧紧护在旁边。死士们如同来时一般,化作幽灵,沿着刚刚探明的、危机四伏的退路,向着冷宫深处的枯井亡命奔去!
望京坡大营。
帅帐内,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
第三日!黎明将至!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更漏的水滴声,如同丧钟,敲在萧屹川的心上。他如同一尊即将爆发的火山,矗立在帐中,周身散发着足以冻结血液的恐怖杀意!猩红披风无风自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最后一丝名为“等待”的理智,已被彻底焚烧殆尽,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疯狂赤红!
“韩昭” 萧屹川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带着碾碎一切的暴戾,“点兵!攻城!”
“侯爷!三日之期未满!且…”韩昭单膝跪地,还想做最后的劝阻。
“本侯说!攻城!”萧屹川猛地转身,咆哮声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整个帅帐嗡嗡作响!他眼中是嗜血的疯狂,“立刻!马上!给本侯轰开京城的大门!本侯要亲自进去!把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来!”
他已经无法再等下去!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凌迟他的神经!沈容…那个病骨支离还敢跟他讨价还价的疯子…他若敢死…他若敢…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急促、几乎变了调的嘶喊声,如同濒死的野兽哀嚎,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一个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来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帅帐门口!正是负责在冷宫外围接应的韩昭副将!
他头盔歪斜,甲胄破碎,身上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脸上沾满了污泥和血污,只有那双眼睛,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绝望!
“侯爷!韩将军!快!快救殿下!!”他扑倒在地,嘶声力竭,“我们…我们在枯井外…遭遇大批靖王余孽的伏击!死…死士兄弟们…拼死断后…殿下…殿下被影大人背着…从密道出来了…但是…但是殿下他…他快不行了!浑身是血!追兵…追兵就在后面!”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萧屹川脑中炸开!所有的暴怒、杀意、疯狂,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恐惧”的冰水浇透!
“人在哪?!”萧屹川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副将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副将的骨头捏碎!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冷静和威严,只剩下一种近乎失控的嘶哑咆哮!
“在…在营门…快…”副将话未说完。
萧屹川已如一道血色闪电,撞开帐帘,朝着营门方向狂飙而去!猩红披风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绝望的残影!
营门处,一片混乱和血腥!
几名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死士围成一个半圆,拼死抵挡着后方影影绰绰追来的敌人!而影单膝跪在地上,背上,趴着一个浑身污泥、血渍斑斑、如同破碎玩偶般毫无声息的身影——正是沈容!
阿箬小小的身影死死护在沈容身侧,小脸上沾满血污和泪痕,手中紧握着一把带血的短匕,如同护崽的母兽,对着追兵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咆哮!
“清晏——!!!”
一声撕心裂肺、带着无尽恐慌与暴怒的吼声,如同受伤孤狼的悲鸣,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
萧屹川的身影,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杀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