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
不同于密道污水的黏腻恶臭,冰窖里弥漫的是一种纯粹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混合着陈年积冰的凛冽和食物腐败后凝固的、如同死亡般的腥甜气息。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感,肺腑似乎都要被冻僵。
沈容几乎是跌撞着钻出那个狭窄的“狗洞”,双膝一软,重重跪在覆盖着厚厚冰霜、坚硬如铁的地面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湿透的裤子和本就单薄的衣衫,激得他浑身剧颤,牙关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剧烈的眩晕和胸腔撕裂般的灼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
【殿下!】阿箬惊呼无声。
【小心!】的手势带着哭腔,她第一个扑过来,用尽全力想扶起沈容。她小小的身体也在剧烈颤抖,嘴唇冻得发紫。
影和另一名死士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沈容几乎瘫软的身体。他们身上也沾满了污泥冰屑,但强悍的体魄还能支撑。冰冷的寒气让他们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
“点…火折…”沈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冰渣摩擦的嘶哑。他必须看清环境!
一名死士立刻取出密封的火折子,用力吹亮。微弱摇曳的火苗在绝对黑暗和酷寒中艰难地燃烧起来,如同风中残烛,勉强照亮了周围方寸之地。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悸。
这是一个巨大而破败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耸,布满了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铸铁管道和巨大的木梁,大部分已被厚厚的、散发着幽蓝光泽的冰层覆盖,如同巨兽冻结的骨骼。地面是巨大的、早已失去制冷功能的冰池,池底覆盖着厚厚的、肮脏的白色冰霜,混杂着黑褐色的污渍和可疑的腐烂物残渣。墙壁上凝结着厚厚的冰挂,形态狰狞。
整个空间空旷死寂,只有火折燃烧的微弱噼啪声和他们粗重的、带着白气的喘息声。苏公公被死士押着钻了进来,冻得缩成一团,牙齿打架:“就…就是这里…老鼠道…在…在最里面…冰池…冰池后面…”
“影”立刻打了个手势。两名死士举着火折,如同两道微弱的流光,迅速而警惕地朝冰池深处探去。火光照耀下,冰池边缘堆积着厚厚的、如同垃圾场般的腐烂杂物——破碎的箩筐、朽烂的木桶、冻硬的不知名动物皮毛和骨头…空气更加污浊。
很快,前方传来极轻的叩击声。死士找到了!在冰池最深处、紧贴着冰冷石壁的角落,一个被巨大冰块和坍塌杂物半掩着的、仅容瘦小之人匍匐通过的洞口暴露出来。
洞口边缘结着厚厚的冰棱,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但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流流动,带着护城河特有的水腥气。
“老鼠道…通…通外面…护城河…”苏公公牙齿打着战,哆哆嗦嗦地补充。
找到了!这条至关重要的退路!沈容心头微松,但身体的痛苦和时间的紧迫感却如同两座大山压来。低烧在极寒的刺激下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像冰层下的暗火,灼烧着他的神智。他靠在死士身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刀割般的剧痛,眼前金星乱冒。
“殿下,退路已探明!”
影迅速返回,声音依旧沉稳,但眼神中带着凝重,“此地不宜久留!寒气太重,恐伤根本!是否按计划…”
“不…”沈容猛地打断他,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强撑着抬起头,冰冷的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瞬间凝结成冰珠。
他看向苏公公,那双因痛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燃烧着比冰窖更冷的火焰:“苏德海…你说…靖王和丽妃的心腹…在假山石洞密会…那石洞…在何处?离这里…多远?”
苏公公被沈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火焰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在…在御苑…珍禽…珍禽园西角…有…有几块叠起来的太湖石…下面…下面有个很隐蔽的洞…离…离这里…隔着大半个宫苑…要…要穿过好几道宫墙和巡逻…”大半个宫苑!数道宫墙!巡逻!以他们现在这身污泥、沈容这随时可能倒下的身体…简直是送死!
“殿下!太冒险了!” 影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焦灼,“您的身体…”
“闭嘴!”沈容厉声低喝,牵动伤势,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死死捂住嘴,指缝间再次渗出刺目的猩红!阿箬吓得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那地方…一定有东西!”沈容喘息着,抹去唇边的血迹,眼神却愈发锐利疯狂,“他们…不会无缘无故…选在那里…碰头!那里…要么是传递消息的据点…要么…就藏着…见不得光的证据!”
他盯着苏公公,如同盯着最后的希望,“苏德海…你…熟悉冷宫…熟悉这些废墟…有没有…更近的路?废弃的宫道?塌了的墙?能绕开…主要宫苑和巡逻?”
苏公公枯瘦的身体在沈容的目光下瑟瑟发抖,浑浊的眼睛疯狂转动,似乎在压榨自己在这活地狱里挣扎求生的所有记忆碎片。时间在死寂的冰窖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伴随着沈容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痛苦的喘息。
“有…有!”苏公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中的灵光,“老奴想起来了!冷宫…冷宫后面…挨着浣衣局…中间隔着…一道很高的宫墙…但…但那道墙…靠近西北角…年久失修…被雷劈过…塌了一小段!用…用杂物堵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翻过去…就是浣衣局的后巷!那里…荒废很久了…堆满了烂木头和破桶!从那里…能…能直接插到珍禽园后面!能省下一大半路!只是…只是那塌墙口子…很窄…又陡…不好过…”
塌墙!浣衣局后巷!珍禽园后!
一条潜行于皇宫最肮脏、最混乱边缘的捷径!
沈容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仿佛回光返照!“走!带路!就…就走这条路!”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裂。
影看着沈容那摇摇欲坠却燃烧着疯狂意志的身体,看着袖口和唇边那刺目的血迹,他知道劝阻已是徒劳。他猛地一挥手:“甲三、甲五!前面探路!乙七、乙九!负责殿下!阿箬姑娘,护好自己!其他人,警戒断后!苏德海,带路!快!”
冰冷的命令在冰窖中回荡。死士们如同精密的杀戮机器,瞬间各司其职。两名死士架起沈容,几乎是半拖半抱地跟上被押着、踉跄前行的苏公公。阿箬紧紧攥着沈容冰冷的手,小脸绷得死紧。一行人如同鬼魅,迅速撤离这冰封的墓穴,再次钻入冷宫废墟那更加寒冷、更加危险的夜色之中。
望京坡大营,帅帐。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帐内凝重的寒意。巨大的京城舆图铺在中央,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萧屹川负手立于图前,身形如山岳般沉凝,猩红披风纹丝不动。
但那双紧盯着舆图西北角冷宫区域的眼睛,却如同压抑着风暴的深海,翻涌着焦灼、暴戾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名为恐惧的暗流。
三日之期!
第二日的夕阳,已沉沉坠入地平线,只在天际留下一抹不祥的暗红。如同沈容袖口咳出的血迹。
帐内死寂,落针可闻。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韩昭如同一尊石像,肃立在帐门内侧,盔甲上凝结着夜露的寒气。他同样一夜未眠,眼窝深陷。派出去接应、打探消息的“夜枭”精锐,如同石沉大海。
京城方向,除了昨日爆炸后持续的混乱喧嚣,再无异动。沈容一行人,如同彻底消失在那片代表冷宫的、被朱笔圈出的阴影里。
“侯爷…”一名负责情报的将领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打破沉寂,“…是否…再派一队‘夜枭’潜入接应?或者…制造更大混乱,吸引守军注意?”
“闭嘴!”萧屹川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寒冰炸裂,带着冻结一切的杀意。他猛地转身,猩红披风带起一股劲风。他盯着舆图上那个点,眼神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再等等!”
等什么?没有人敢问。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萧屹川身上那股濒临爆发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他在等一个承诺,一个病骨支离的疯子用命去赌的承诺。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更漏的水位,无情地下降。
第三日…黎明的曙光,即将刺破最深的黑暗。
而萧屹川眼中最后一丝名为“克制”的冰层,也即将…彻底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