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折戟为聘
本书标签: 古代  双男主  古風BL     

病骨支离,暗夜惊雷

折戟为聘

临清仓焚天的烈焰虽已熄灭,但那灼热的气息与运河两岸汹涌的民心,却如同滚烫的烙印,深深刻在北疆大军的征途之上。大军开拔,兵锋直指京城,沿途州府望风披靡,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景象愈发多见。

然而,这浩荡的声势之下,帅帐之中,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色。

沈容病了。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青峪悬崖上的寒风,临清仓焚天烈焰的炙烤与浓烟,运河投毒风波中的奔走疾呼,加上他本就孱弱不堪的底子,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离开临清关的第三日,他便发起了低烧。

起初只是微感寒意,强自支撑,依旧随军参赞军机,面色却一日比一日苍白,眼下的青影也愈发浓重。

“咳咳…”帅帐临时会议中,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打断了韩昭关于前锋哨探的汇报。沈容以袖掩口,单薄的肩背因咳嗽而微微颤抖,原本清亮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低沉。

萧屹川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沈容身上。烛火下,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唯有颧骨处因低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眉头紧锁,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韩昭,传军医!立刻!”

“不必…咳咳…”沈容强行压下喉间的痒意,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坚持,“老毛病…无妨。韩将军,请继续。”

韩昭担忧地看了一眼沈容,又看向萧屹川。萧屹川的脸色阴沉,却没有再坚持。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舆图,只是会议的氛围,无形中变得更加凝重。诸将汇报时,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生怕惊扰了那位倚在软垫上、强打精神的谋士。

军医很快被召来,诊脉后,眉头紧锁:“殿下这是风寒入体,引动旧疾,加上连日操劳,心脉耗损…需静养!万不可再劳神费力,更忌车马颠簸!否则…恐生变数!” 他开了方子,尽是些温补固本、疏风散寒之药,并再三叮嘱需卧床静养。

萧屹川沉默地听着,脸色越发难看。静养?在这大军开拔、兵临京城的紧要关头?让沈容这最关键的智囊离营?绝无可能!

“药,按时煎服。”萧屹川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静养…就在帅帐旁的营帐内!韩昭,加派护卫!除军医与送药亲兵,任何人不得打扰!所需卷宗、情报,由你亲自筛选、传递!无关紧要者,一概压下!”

他看向沈容,眼神锐利如刀,“沈清晏,你的脑子,比你的身子骨值钱!给本侯…好好养着它!京城在望,不容有失!明白吗?”

这依旧是强硬的命令,是掌控,但其中蕴含的急切与不容闪失的重视,却比任何温言软语都更直白。他需要沈容的智慧,如同需要自己的手臂。

沈容靠在软枕上,低烧让他头脑有些昏沉,但萧屹川话语中的份量,他感受得清清楚楚。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带着一丝自嘲:“侯爷放心…沈容…咳咳…这副残躯,还撑得住…看侯爷…踏破京城的那天…”

他接过韩昭递来的温热的汤药,苦涩的药气扑面而来。他闭了闭眼,没有犹豫,仰头将那一碗浓黑刺鼻的汁液一饮而尽。药汁的苦味在口中蔓延,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胃部的翻搅。他强忍着不适,苍白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大军在距离京城五十里的“望京坡”扎营。此地地势略高,可远眺京城那巍峨雄浑、却笼罩在战争阴云下的轮廓。

城墙上旌旗密布,甲胄的反光在夕阳下星星点点,显然守军已严阵以待。靖王的“灏”字旗与新帝的“承平”龙旗在城头各自占据一方,无声地昭示着城内的分裂与对峙。

帅帐旁的专属营帐内,药香弥漫。沈容裹着厚厚的狐裘,斜倚在铺着厚厚毛皮的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低烧未退,咳嗽也未曾止歇,只是精神似乎因药力而略微振作了一些。

他的面前放着一张矮几,上面摊开着京城及周边的精细舆图,还有韩昭筛选送来的、关于京城守军布防、粮草储备、将领背景、乃至城内流言蜚语的密报。

帐内光线有些昏暗,萧屹川高大的身影立在榻前,挡住了门口透入的光线。他刚刚巡视完前锋营回来,一身玄甲未卸,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低头看着舆图上被沈容用朱笔圈出的几个关键点——德胜门、朝阳门、正阳门,以及城内靖王府和新帝行宫的位置。

“靖王李灏收缩防线,将主力集中于皇城及内城,与新帝李琰的禁卫军形成微妙对峙,外城则交由各勋贵府兵及临时征召的青壮把守,号令不一,战力参差。”

萧屹川声音低沉,带着战场归来的肃杀,“新帝李琰龟缩于翠微宫,倚仗宫墙坚固和李庸掌控的部分禁军。丽妃…藏于深宫,毒计频出。强攻,伤亡必巨,且城内百万百姓…”

沈容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密密麻麻的街巷标记,声音因虚弱而略显飘忽,却依旧条理清晰:“强攻…乃下下之策。京城墙高池深,守军虽分裂,但困兽犹斗。拼死抵抗之下,我军纵胜,亦是惨胜,更将尽失民心,与侯爷‘清君侧’、‘安社稷’之旨背道而驰。”

他轻轻咳嗽几声,指尖点在城西一处,“当务之急,是…断其外援,乱其内政,迫其…自溃。”

“如何断?如何乱?”萧屹川追问,目光紧锁沈容苍白的脸。他知道沈容的状态不佳,但此刻能为他拨开迷雾的,唯有眼前这病榻上的谋士。

“断其外援…”沈容的指尖沿着舆图移动,“靖王与新帝虽困守孤城,然其仍有两条微末希望:其一,南方勤王之师。然各地督抚观望者多,真正能构成威胁者,唯有江南总督刘墉手握的三万水师。可遣一能言善辩、熟知江南事务之使,携‘太子血诏’副本及侯爷亲笔信,密会刘墉。

陈明利害,许以重利,动之以情(太子安危),晓之以理(清君侧大义)。此人重名,更重利,且与李庸素有旧怨…可图之。”

“其二…”沈容的指尖点向京城东北方,“西山锐健营。此乃拱卫京畿的精锐之一,现由靖王心腹赵崇节制,驻扎于西山。若能…策反赵崇,或令其按兵不动,则京城彻底沦为孤城!”

“策反赵崇?”萧屹川浓眉紧锁,“此人乃靖王府旧将,死忠之辈,恐难动摇。”

“是人…便有软肋。”沈容眼中闪过一丝幽光,“据密报,赵崇有一独子,年方十岁,体弱多病,视为性命。其子…现居京城赵府,由乳母照料。”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

萧屹川眼中寒芒一闪,瞬间领会:“韩昭!此事交你亲自督办!务必…将那孩子,‘请’出京城!手段…要干净!”

“末将领命!”韩昭肃然应道,深知此事干系重大。

“至于乱其内政…”沈容的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渗出更多冷汗,他强撑着,指尖颤抖地点在舆图中心的皇城区域。

“新帝与靖王,貌合神离,互相提防,此乃最大裂隙!当…火上浇油!其一,散播流言!言靖王已暗通侯爷,欲献城投降,以换取自身性命富贵!言新帝欲借侯爷之手除掉靖王后,再行‘杯酒释兵权’之计!流言需半真半假,直戳其痛处!”

“其二…”沈容的声音愈发虚弱,却带着冰冷的锋芒,“刺杀…或嫁祸!目标…非两方首脑,而是其麾下关键人物!尤其…李庸的心腹,或靖王倚重的将领!制造混乱,加深猜忌!让他们彼此提防,甚至…自相残杀!”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沈容病弱却闪烁着惊人智慧光芒的脸庞。萧屹川看着他因强撑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苍白唇边因剧烈思考而咬出的淡淡血痕,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揪紧感再次升起。这病弱的身体里,燃烧着怎样一颗不屈而狠绝的心?

“此计甚毒,亦甚险。”萧屹川沉声道,“然…可行。韩昭,流言之事,交由夜枭去办,务必搅得满城风雨!刺杀嫁祸…选好目标,务必一击必中,不留痕迹!”

“末将明白!”韩昭领命。

“咳咳咳…”一阵更猛烈的咳嗽袭来,沈容弓起身子,单薄的身体在狐裘下剧烈颤抖,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几乎喘不过气。

“军医!”萧屹川低喝一声,一步上前,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带着薄茧的宽大手掌,带着犹豫却最终坚定地,落在了沈容因咳嗽而剧烈起伏的后背上。

那动作依旧带着军人的生硬,拍抚的力道也有些重,但传递出的,却是一种笨拙却真实的…支撑。

军医慌忙入内施针用药。帐内药气更浓。

沈容在针药的作用下,咳嗽渐渐平息,脱力般靠在软枕上,胸口起伏,气息微弱。他疲惫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角。

萧屹川的手依旧按在他的后背上,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单薄衣衫下凸起的脊骨和因虚弱而微凉的体温。

他看着沈容近乎昏迷的睡颜,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京城在望,决战将临,这柄最锋利的智谋之刃,却在这关键时刻…几近折断。

他沉默地收回手,对军医低声道:“不惜一切代价,让他尽快好起来。” 语气中的焦灼,已难以掩饰。深夜,帅营一片寂静,唯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京城方向隐约传来的刁斗声。

沈容的营帐内,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睡得并不安稳,低烧让他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深宫的冷眼、母妃模糊的笑容、丽妃怨毒的眼神、靖王狰狞的面孔、还有青峪与临清关那冲天的血火…交织缠绕。

突然!

“轰——!!!”

一声沉闷却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大地深处炸开的惊雷,将整个望京坡大营从沉睡中震醒!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巨响来自京城方向!

“敌袭?!”“炮击?!”“怎么回事?!”营中瞬间炸开锅!士兵们惊慌地冲出营帐,将领们厉声呼喝整队!

萧屹川瞬间从帅帐中冲出,玄甲未解,猩红披风在夜风中狂舞!他脸色铁青,目光如电般射向京城!只见京城西北角的天空,被映照得一片诡异的暗红!浓烟滚滚升起!隐约可见火光!

“侯爷!”韩昭疾奔而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是炮击!是…是京城!京城德胜门附近发生大爆炸!据哨探冒死回报,火光起处…似是…靖王府方向!”

靖王府?!爆炸?!

萧屹川瞳孔骤然收缩!沈容病榻上的计策…刺杀嫁祸?!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冲向沈容的营帐!一把掀开帐帘!

帐内,炭火昏暗。巨大的爆炸声显然也惊醒了昏睡中的沈容。他正挣扎着想从软榻上坐起,脸色在摇曳的火光下白得吓人,额上全是冷汗,眼神因惊悸和低烧而有些涣散,胸膛剧烈起伏着。

“沈清晏!”萧屹川冲到榻前,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京城!靖王府方向!大爆炸!怎么回事?!是你安排的人?!”

沈容急促地喘息着,努力聚焦视线,看向帐外那片被映红的夜空,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混乱喧嚣。他那双因病弱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中,最初的惊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锐利,以及一丝…计谋得逞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咳咳…”他咳了两声,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掌控棋局的冰冷:

“侯爷…看来…我们的礼物…靖王殿下…收到了。”

“京城的水…彻底…浑了。”

“时机…到了。”

上一章 毒水滔天,民心所向 折戟为聘最新章节 下一章 病榻定策,暗度陈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