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仓焚天的烈焰,如同插在靖王与新帝心脏上的火炬,其光芒与灼痛,瞬息间便传遍了摇摇欲坠的大胤朝堂。那份裹挟着焦糊气息与血腥味的捷报,如同最猛烈的飓风,在京城上空掀起惊涛骇浪。
李琰暴跳如雷,珍贵的瓷器玉器碎了一地:“废物!王贲这个蠢货!五万石军粮!那是京城的命脉!他竟…竟让萧屹川一把火烧了!他该死!诛他九族!”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临清关一失,运河粮道断绝,京城已成孤城!更可怕的是,萧屹川身边那个七弟沈容…此人的谋略与狠辣,让他寝食难安!
宰相李庸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眼中是刻骨的怨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临清仓被焚,不仅断了京城粮草,更断了他李氏一族在北方的重要财源与根基!
他看向身旁面罩寒霜的女儿丽妃,声音嘶哑:“明珠,不能再等了!那‘醉仙桃’…该用了!就算毒不倒他三十万大军,也要让北疆军心溃散!让运河两岸的贱民…恨他入骨!”
丽妃李明珠,美艳的面容在宫灯下显得有些扭曲。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凤眸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父亲放心。王贲虽死,但本宫赐下的‘厚礼’…早已渗入临清关外每一寸土地!萧屹川…沈容…你们不是喜欢火吗?本宫就送你们一场…瘟疫之火!”
靖王李灏的府邸,气氛同样凝重。临清关失守,青峪精锐尽丧,他的势力遭受重创。幕僚忧心忡忡:“王爷,萧屹川兵锋正盛,又有‘太子血诏’蛊惑人心…是否…暂避锋芒,与新帝媾和,共御外敌?”
靖王猛地将酒杯摔得粉碎,眼中是困兽般的疯狂与不甘:“媾和?李琰小儿会信本王?萧屹川会放过本王?!临清关烧得好!烧光了李琰小儿的粮草,也烧断了本王的后路!如今…唯有死守京城!本王倒要看看,他萧屹川的兵锋,能不能啃下这铜墙铁壁!”
他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戾,“传令!收缩防线!加固城防!征发全城青壮!囤积滚木礌石、金汁火油!本王要在京城…与萧屹川决一死战!”
临清关内,硝烟尚未散尽。北疆大军进驻关城,秩序井然,但气氛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凝重。关外,原本因大军到来而稍显安定的流民聚集区,突然爆发了大规模的混乱!
“救命啊!孩子!我的孩子!”
“水…水里有毒!”
“妖怪!有妖怪!杀人了!”
凄厉的哭喊、癫狂的咆哮、绝望的嘶吼混杂在一起,如同瘟疫般蔓延!无数流民和部分刚刚归降的守军士卒双眼赤红,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状若疯魔,有的自残,有的攻击他人,有的则瘫倒在地,四肢麻痹,奄奄一息!
恐慌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关外营地!更有流言四起,直指北疆军故意投毒,戕害百姓!
“报——!侯爷!关外流民营地突发恶疾!疑似中毒!人心惶惶,流言指向我军!”韩昭脸色铁青冲入临时的帅府,声音带着急切。
萧屹川正在与诸将商议下一步进军方略,闻言霍然起身,脸色阴沉:“中毒?确定?!”
“症状癫狂麻痹,口吐白沫,与…与之前营啸士兵极其相似!但范围更广,人数更多!”韩昭急道,“已有数百人发作!军中医官束手无策!流民恐慌,几近暴动!”
“醉仙桃!”沈容清冷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他猛地看向萧屹川,眼中寒光凛冽,“是丽妃!她将‘醉仙桃’大量投入关外水源!此毒入水即溶,无色无味,初期症状轻微,积少成多则致癫狂麻痹!她这是要毒害百姓,嫁祸我军!动摇我军根基,败坏侯爷‘勤王’之名!”
帅府内瞬间一片死寂!所有将领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好狠毒的计策!毒杀百姓,嫁祸大军!此计若成,北疆军“清君侧”的大义名分将荡然无存,甚至会沦为天下公敌!运河两岸的民心,将彻底倒向他们的对立面!
萧屹川眼中杀意如同实质,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坚硬的木案应声碎裂!“毒妇!本侯必将其碎尸万段!”
“侯爷!当务之急是救人!止乱!破局!”
沈容的声音异常冷静,瞬间压下了萧屹川的暴怒,“此毒虽烈,并非无解!需大量甘草、绿豆、金银花、土茯苓!立刻下令,开临清关府库!若有不足,向城内药铺、富户征购!不惜代价!在关外空旷处架设大锅,日夜熬煮解毒汤药!所有出现症状者,无论军民,即刻灌服!”
“韩昭!”萧屹川强行压下怒火,厉声道,“照沈先生说的办!开府库!征药材!架大锅!救人!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遵命!”韩昭领命,疾步而出。
“仅靠解毒还不够!”沈容语速极快,思路清晰,“必须立刻切断毒源!关外所有水井、河流、溪涧,立刻封锁!插牌警示‘毒水禁饮’!同时,派可靠工兵,重新勘探未被污染的地下水源,或从远处未污染河流开渠引水!确保军民饮水安全!”
“还有流言!”沈容目光锐利,“此乃丽妃毒计核心!立刻张榜安民!以侯爷名义,言明此乃靖王与奸妃余孽投毒嫁祸之卑劣行径!将擒获的‘狼枭’令牌、从张老蔫等细作身上搜出的物证,当众展示!组织军中医官,向百姓讲解‘醉仙桃’毒性及解毒之法!更关键的是…”
沈容深吸一口气,看向萧屹川,眼神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侯爷需亲至流民聚集地!看望中毒百姓!亲手为孩童喂药!此乃…收拢民心,破除流言之关键!唯有侯爷亲为,方能昭示清白,彰显仁德!让百姓知晓,谁才是戕害他们的真凶,谁才是…他们的救星!”
让萧屹川这样双手沾满鲜血的统帅,去给流民孩童喂药?帐中诸将皆面露惊愕。这简直…匪夷所思!
萧屹川也愣住了。他一生征战,杀伐果断,何曾做过这等“妇人之仁”之事?但沈容的目光坦荡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分量——这关乎军心,关乎民心,关乎他“清君侧”大业的根基!
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时间在恐慌的蔓延中飞速流逝。
终于,萧屹川缓缓起身。他高大的身影在残破的帅府中投下长长的阴影。他脱下染血的披风,解下沉重的佩剑,只着一身玄色劲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逼至此的愠怒,有对沈容大胆提议的审视,更有一种为了大局不得不为之的决断。
“备马。”萧屹川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帅府,“取…解毒汤药。”
关外临时搭建的救治营地,一片愁云惨雾。浓烈的药味混合着呕吐物的酸腐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无数简易的草棚下,躺满了中毒的百姓和士兵。痛苦的呻吟、孩童虚弱的啼哭、亲人绝望的呼唤交织成一片人间地狱的景象。
恐慌和怨恨如同实质的阴云笼罩着营地。流言如同毒蛇般在人群中钻行:“是北疆军投的毒!”“他们要杀光我们!”
“这些药…会不会也是毒药?”…
就在人心惶惶、几近失控之际!
“镇北侯到——!”
一声高亢的传令声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营地的嘈杂!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营口。只见一队玄甲亲卫簇拥下,一身玄色劲装、未着甲胄的萧屹川,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面容冷峻,身姿挺拔如山岳,那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凛冽气势,让喧闹的营地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恐惧、怨恨、茫然…以及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更让所有人震惊的是,萧屹川身后,亲卫韩昭亲自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药罐,而萧屹川手中,赫然拿着一只粗陶药碗!
萧屹川无视那些复杂的目光,径直走向离营口最近的一个草棚。棚内,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正因中毒而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的男孩,哭得撕心裂肺。
萧屹川的脚步停在了草棚前。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线,投下巨大的阴影。妇人惊恐地抬头,看到萧屹川冷硬的面容,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抱住孩子,如同受惊的母兽。
萧屹川没有说话。他俯下身,动作甚至有些生硬。他从韩昭捧着的药罐里,亲自舀起一勺深褐色的、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解毒汤药,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热气。然后,在无数道震惊、呆滞的目光注视下,他将药勺递到了那因抽搐而牙关紧咬的男孩嘴边!
“张嘴。”萧屹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却奇异地没有往日的冰冷杀伐,反而透着一丝…生涩的温和?
或许是那药香的作用,或许是萧屹川身上那股强大而奇异的气场,男孩的抽搐奇迹般地缓和了一些,牙关微微松动。
萧屹川耐心地将药汁一点点喂入男孩口中。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滚烫的药汁溢出些许,沾湿了他的手指和衣袖,他也毫不在意。
一碗药喂完。萧屹川直起身,将空碗递给韩昭。他没有看那惊魂未定的妇人,目光扫过周围鸦雀无声的人群,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清晰地传遍整个营地:
“此毒,名为‘醉仙桃’!乃深宫秘毒!下毒者,是靖王余孽!是奸妃丽姬!意图毒害尔等,嫁祸我军!动摇我‘清君侧’之根基!”
他猛地一指旁边立起的巨大木牌,上面陈列着“狼枭”令牌、从张老蔫等细作身上搜出的物证,以及沈容命人绘制的“醉仙桃”图样及解毒说明!
“证据在此!此药,乃解毒良方!本侯在此立誓!必揪出幕后真凶,为尔等讨还血债!凡我大军所至,必开仓放粮,救治百姓!还运河两岸…一个朗朗乾坤!”
死寂。绝对的死寂。
片刻之后,营地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与叩拜声!
“侯爷!是侯爷救了俺娃的命啊!”
“青天大老爷!是奸妃!是靖王狗贼害我们!”“谢侯爷救命之恩!”
“跟着侯爷!杀进京城!诛杀国贼!”
绝望的怨恨瞬间化为滔天的感激与拥戴!萧屹川那生涩却真实的喂药举动,那铿锵有力的誓言,那摆在眼前的铁证,如同拨云见日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流言的阴霾,点燃了百姓心中最朴素的希望与愤怒!民心,如同百川归海,轰然倒向北疆!倒向这位“奉太子血诏”的镇北侯!
沈容站在稍远处的人群边缘,望着那被百姓簇拥、如同神祇般被感激叩拜的高大身影,望着萧屹川衣袖上沾染的药渍和他脸上那尚未褪去的一丝不自在。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这笑意中,有计谋得逞的释然,有推动棋局的掌控感,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
这把火,烧掉了靖王和丽妃的粮仓。
而这一碗药,却点燃了…运河两岸的民心。
萧屹川以铁血立威。
而他沈容,则以智慧…为其铸就了煌煌大义与民心所向。
京城,那扇厚重的城门,在民心的洪流面前,似乎…已不再坚不可摧。而他们之间,那在血火与算计中悄然生长的、复杂而微妙的联系,也因这一碗药,变得更加难以言喻,也更加…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