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北角那片被爆炸染红的夜空,如同滴入水中的浓墨,在望京坡大营的寂静里晕开惊悸的涟漪。混乱的喧嚣、模糊的哭喊顺着夜风断断续续传来,搅得人心浮动。营中将士纷纷惊醒,惊疑不定地望向那不详的火光。
萧屹川掀开帐帘时带进一股寒冽的夜风。帐内炭火被吹得明明灭灭,映着软榻上沈容骤然惊醒的脸。他显然是被那惊天动地的巨响硬生生从昏沉病痛中拽出,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像初冬新雪,额角冷汗涔涔,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神因惊悸和持续的低烧而有些涣散,像蒙着一层薄雾。
“沈清晏!”萧屹川几步跨到榻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榻上人完全笼罩。他的声音带着刚从战场前沿归来的冷硬,但细听之下,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京城!靖王府方向!大爆炸!怎么回事?是你安排的人?!”
沈容急促地喘息着,努力聚焦视线,看向帐外那片被映红的夜空,又缓缓转向萧屹川铁青的脸。那双因病弱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最初的茫然迅速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以及一丝计谋得逞后、被虚弱掩盖的锐利锋芒。
“咳咳…”他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带着掌控棋局般的笃定,“侯爷…看来…我们的‘礼物’…靖王殿下…收到了。”
他微微喘息,唇边勾起一抹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京城的水…彻底…浑了。时机…到了。”
“时机?”萧屹川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苍白如纸的脸,“你病成这般,如何把握时机?莫非还想拖着这副身子骨去闯那龙潭虎穴?”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惯常的强硬,但那句“病成这般”里,却少了往日的呵斥意味,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审视。
“不必…闯。”沈容艰难地撑起一点身子,肩头披着的厚裘滑落几分,露出单薄的寝衣。
他指向矮几上那张京城舆图,指尖因虚弱而微微颤抖,却精准地点在皇城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标记——毗邻冷宫、靠近御苑的一片区域,“侯爷请看…此处…”
就在这时,帐帘被一只略显急促的手猛地掀开!阿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小脸煞白,显然也被爆炸惊得不轻,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异常明亮、急切的火焰!她甚至顾不上行礼,目光直接锁定榻上的沈容,疾步冲了过来。
“阿箬?”沈容看到她异常的神色,心中一凛。
阿箬冲到榻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胸膛起伏。她先是指了指帐外京城爆炸的方向,又用力地指向沈容刚才点在舆图上的那个位置——冷宫御苑附近!接着,她双手飞快地比划起来,动作幅度极大,带着强烈的情绪:
【水!脏水!臭!】她皱着鼻子,做出厌恶的表情,双手在身前比划出一个向下流淌的形状。
【墙!破的!】她双手合拢又猛地分开,模拟墙壁裂开。
【洞!黑!深!】她指向地面,双手做出挖掘和摸索的动作,眼神焦急地看向沈容,又看向舆图上那个点。
【通!里面!】她最后指向舆图中心,代表皇宫的位置,然后双手交叉在胸前,做出一个“安全”或“隐秘”的手势,急切地望着沈容,用力点头!
沈容的瞳孔骤然收缩!因低烧而有些混沌的脑海瞬间被阿箬这串急促的手语劈开一道亮光!他猛地看向舆图上那个点,又看向阿箬,声音因激动而更加沙哑:“你是说…冷宫御苑附近,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渠?年久失修,墙体坍塌,形成了一个…通往宫内的密道?!”
阿箬用力点头!
【是!】她的眼神亮得惊人,带着发现重大秘密的紧张和确定。她再次指向舆图上的点,又做出一个“很小,没人知道”的手势。
“天助我也!”沈容眼中病弱的迷雾彻底被狂喜驱散,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猛地转向萧屹川,语速因激动而快了几分,甚至顾不上咳嗽:“侯爷!此乃天赐良机!京城爆炸,靖王与新帝互相猜忌,人心惶惶!若能从此处密道,遣一支绝对精锐的死士潜入…”
“不行!”萧屹川断然打断,声音斩钉截铁。他盯着沈容那张因兴奋而泛起病态红晕的脸,眉头拧成了死结,“你如今连坐稳都难,还想亲自去钻那污秽之地?简直是胡闹!此事交给韩昭,他…”
“侯爷!”沈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甚至盖过了喉咙的嘶哑,“此计非我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如淬火的寒冰,直刺萧屹川,“其一,密道情况不明,需随机应变,临机决断,韩将军勇武有余,然机变不足!其二,潜入之后,目标何在?是制造更大混乱?还是直取关键人物?是嫁祸?还是擒拿?需洞悉两方动向,把握微妙时机!此间分寸,除我之外,何人能精准拿捏?!”
他顿了顿,看着萧屹川眼中翻涌的怒意和…那丝难以掩饰的担忧?他放缓了语气,却更显决绝:“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侯爷别忘了,我是谁?我是大胤朝的七皇子!是皇帝亲自下嫁给您的皇子!由我出现在混乱的皇宫之中,本身就是一道惊雷!足以让新帝惊惶失措,让靖王疑神疑鬼,让那些摇摆的宫人、勋贵…看到另一种可能!这是…撬动京城死局最有力的杠杆!是韩将军无法替代的‘价值’!”
“你这是在拿命赌!”萧屹川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压抑着汹涌的情绪。他太清楚沈容现在的身体状况,那密道污水腐臭,阴暗潮湿,病体如何能承受?潜入皇宫更是九死一生!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猛然袭来,沈容弓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潮红,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下意识地用袖口掩住嘴,再拿开时,雪白的袖口赫然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猩红!
血!
帐内瞬间死寂。阿箬惊恐地捂住了嘴,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韩昭脸色骤变。
萧屹川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他盯着那抹袖口的殷红,瞳孔紧缩,仿佛那血色灼伤了他的眼睛。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暴怒、焦灼和某种钝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一步上前,几乎是粗暴地一把攥住了沈容掩唇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沈容痛得闷哼一声。
“沈容!”萧屹川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你…” 他看到了沈容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决绝,那份燃烧生命也要达成目标的疯狂火焰。
沈容喘息着,抬起被攥得生疼的手腕,另一只手抹去唇边残留的血迹。他看着萧屹川眼中翻腾的复杂风暴,看着那几乎要将他捏碎的力道下隐隐透出的…一丝颤抖?
他忽然笑了,笑容苍白而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锋利:“侯爷…咳咳…我的命…从冷宫那年起,就一直在赌…赌注…就是有朝一日…能亲手…把那些人…拖下地狱…”
他反手,用尽力气,紧紧抓住了萧屹川攥着他手腕的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他的手冰凉,却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力度:“现在…赌桌就在眼前…筹码…就在我手中…您…要让我…弃牌吗?”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萧屹川,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恳求:“让我去…我保证…活着回来…亲眼看着您…踏平京城!”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烛火在帐壁上投下两人对峙的剪影,一个如山岳般压抑着风暴,一个如残烛般燃烧着最后的疯狂。炭火的噼啪声,远处隐隐的喧嚣,阿箬压抑的啜泣,都成了此刻无声角力的背景。
良久,久到沈容几乎以为自己的坚持要化作徒劳。
萧屹川攥着他手腕的力道,终于…极其缓慢地、一丝一丝地松开了。
那铁钳般的手,并没有完全放开,而是顺着沈容冰凉的手臂下滑,最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却又异常沉重的力道,按在了他单薄的、因咳嗽而仍在微微起伏的肩膀上。
“好。”萧屹川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从胸腔深处碾磨而出,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本侯…允你。”
他俯视着沈容,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有被逼至墙角的暴怒,有对眼前这病弱疯子般执拗的无可奈何,有对计划本身巨大风险的焦灼,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沉重的、名为“羁绊”的负担。
“但,”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违抗的铁血军令,“三日!韩昭亲自挑选死士,由你指挥!三日内,无论密道是否探明,无论你身体如何,必须给本侯滚回来!若有差池…”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韩昭,“韩昭提头来见!你沈容…就算只剩一口气,本侯也会把你从阎王殿里拖出来,治你一个…违抗军令之罪!”这命令,依旧是掌控,是枷锁,却更像一道用最冷硬的方式铸就的护身符。
沈容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巨大的疲惫和病痛瞬间反噬上来,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迎上萧屹川的目光,扯出一个虚弱的、却带着达成所愿的释然笑容:“沈容…遵命。”
萧屹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复杂难明。最终,他猛地转身,猩红披风在身后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
“韩昭!立刻去办!选最精锐、最可靠的人!准备夜行衣、避秽丹、解毒散!密道情况,由阿箬详细画图说明!”
他大步流星走向帐外,声音冷硬如铁,“三日后,若他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本侯掀了京城,也要把害他的人…挫骨扬灰!”
命令声在帐外远去,留下帐内一片凝滞的寂静和浓重的药味。
沈容脱力般倒回软枕,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疼痛。袖口的血迹刺目惊心。
阿箬扑到榻边,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公子!太危险了!】她焦急地比划着,眼中满是恐惧。
韩昭面色凝重如山,对着沈容重重抱拳:“殿下放心!韩昭豁出性命,也定护您周全!” 他知道,这已不是简单的任务,而是押上了侯爷最看重的、甚至可能是唯一的谋士的性命。
沈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燃烧着复仇与野望的火焰。他看向阿箬,声音微弱却不容置疑:“阿箬…画图…要快…要细…” 他必须抓紧时间,在这具残破的身体彻底垮掉之前,完成这致命的一击。
望京坡的夜,被京城的火光染红,也被帅帐旁这间小小营帐里燃烧的病弱生命照亮。通往京城核心的密道,如同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等待着病骨支离的皇子,去点燃那最终颠覆皇权的引信。萧屹川那道离去的背影,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紧绷的心弦之上。
…
换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