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斋。
名字雅致,却更像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笼。比邻砺锋堂主院,雕梁画栋,陈设考究,连地龙都烧得格外暖融,驱散了北疆的酷寒。
然而,这无处不在的舒适之下,是更为密不透风的监视。韩昭亲自负责一切,从饮食到出入,明里暗里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蛛网,将沈容牢牢缚在其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连呼吸都需小心翼翼。
沈容站在窗边,望着窗外被高墙切割的、灰蒙蒙的天空。搬离清晖堂,住进这权力核心的囚笼,是他以自由换来的“盟友”地位,也是萧屹川无声的警告与掌控。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个旧香囊,布料早已褪色磨损,针脚稚拙,却散发出一种极其淡雅、几近于无的冷冽清香。这是生母云嫔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轻微的动静从内室传来。沈容立刻转身,快步走进去。
床榻上,阿箬终于睁开了眼睛。她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带着大病初愈的迷茫和惊悸。当看清床边的人是沈容时,那双原本空洞的眸子瞬间涌上泪水,混合着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脆弱。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沈容按住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阿箬,是我。没事了,我们安全了。”他拿起温热的参汤,小心地喂到她唇边。
阿箬顺从地喝了几口,目光却死死黏在沈容腰间的旧香囊上。那熟悉的、几乎融入骨血的冷香,像一把钥匙,骤然撬开了尘封多年的、血淋淋的记忆之门。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她猛地抓住沈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
沈容心头剧震。阿箬的反应如此激烈,远超寻常!他反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直视着她惊恐万状的眼睛:“阿箬?你想说什么?告诉我!是不是…和母妃有关?”
阿箬拼命点头,泪水更加汹涌。她急促地喘着气,另一只手颤抖着,开始比划。不再是日常那些简单的手势,而是一种极其复杂、带着强烈情绪、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独特手语。
沈容屏住呼吸,凝神细看。那手语如同无声的控诉,带着血泪的烙印,在他眼前缓缓铺开一幅令人窒息的画卷:
【娘娘…甜羹…】阿箬的手模拟端碗、喂食的动作,然后猛地捂住自己的喉咙,做出痛苦窒息状,脸上是极致的恐惧。
【丽妃…毒!】 她做出一个极其恶毒、下药的手势,指向虚空,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
【保护…殿下】她指向年幼的沈容(用手势模拟孩童身高),又指向自己,做出一个“挡在前面”、“推开”的动作,泪水混着决绝。
【哑】她痛苦地指着自己的喉咙,做出被人强行灌药的姿势,眼中是绝望的黑暗。
【娘娘教…药…香…暗器…】她的手势变得流畅而复杂,模拟辨认草药、研磨香料、组装精巧器械的动作。最后,她指向沈容腰间的香囊,做出一个“珍惜”、“传承”的郑重手势。
【雪魄…】 她最终定格在一个独特的手势上,仿佛在描绘一种冰晶凝结、气息清冽的形态,眼神带着无尽的追思和虔诚。
每一个手势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容的心上!他的脸色在烛光下褪尽血色,变得比阿箬更加惨白。那些深宫岁月里模糊的疑云、刻骨的冰冷、阿箬无微不至的守护和她身上那些不合常理的精湛技艺…在这一刻,被这血泪交织的手语彻底贯通!
母妃云嫔,不是病逝!是被丽妃用一碗莲子羹毒杀!她明知是毒,却为了保全年幼的他,甘愿赴死!
阿箬的嗓子,是被丽妃灭口派人毒哑!
母妃在生命最后时刻,将毕生钻研的药理、调香(尤其是制毒解毒之术)、以及她擅长的精巧暗器技艺,尽数传给了阿箬,命她守护自己!
而腰间的香囊里,装着的正是母妃秘制的“雪魄”香膏!那冷冽的淡香,能提神静心,更能解某些迷障之毒,是母妃留给他最后的庇护!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悲鸣从沈容喉咙深处溢出。他猛地跪倒在阿箬床边,额头抵着冰冷的床沿,肩膀剧烈地抖动。那不是哭泣,是灵魂被撕裂、被仇恨的岩浆瞬间吞噬的无声咆哮!
多年来压抑的孺慕之情、深宫挣扎的委屈、被当作棋子抛弃的愤怒…在这一刻,统统被那名为“杀母之仇”的滔天烈焰点燃!
“丽妃…丽妃!!!”沈容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如血,里面翻滚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
“此仇不报,沈容誓不为人!我要她血债血偿,要她…生不如死!”他紧紧握住阿箬的手,那手冰凉,却传递着同样刻骨的仇恨与决心,“阿箬,我们…一起!”
阿箬用力回握,泪水无声流淌,眼神却异常坚定。这一刻,她不再仅仅是忠仆,她是母亲遗命的执行者,是复仇之路上的同路人,更是身怀绝技、隐匿在暗影中的“致命獠牙”!
就在这被巨大悲痛与仇恨笼罩的时刻,门外传来韩昭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和低沉的禀报:“殿下,有京城密信,加急!”
沈容瞬间收拢所有外泄的情绪,抹去脸上的泪痕,只余下眼中冰冷的、如同淬火寒铁般的恨意与决绝。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进来。”
韩昭推门而入,敏锐地察觉到室内气氛的异常凝重和残留的悲痛气息,但他目不斜视,恭敬地将一个用特殊火漆密封、毫不起眼的竹筒呈上。
沈容接过竹筒,指尖微微发凉。他熟练地破开火漆,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密信。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熟悉的、属于旧仆老吴的暗语字迹。
刹那间,沈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随即又涌上一股近乎病态的潮红!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韩昭心头一紧:“殿下?”
沈容猛地抬眼,眼中那刚刚被仇恨点燃的火焰,此刻被一股更加汹涌、更加狂烈的风暴所取代!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狂喜、以及被命运巨轮推动的紧迫感!
“皇帝…驾崩了。”他声音低沉,却如同惊雷在韩昭耳边炸响。
“仓促登基。”
“三皇子…靖王…发动宫变!”
“太子…失踪!京城…大乱!”
每一个词,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人心之上!韩昭倒吸一口冷气,饶是他身经百战,也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震得心神剧荡!皇帝驾崩!新帝登基!靖王反叛!太子失踪!京城大乱!这何止是风起云涌,简直是天翻地覆!
沈容却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密信,将那薄薄的纸张揉成一团,仿佛要捏碎这混乱的时局!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穿透澄心斋的窗棂,死死盯向不远处砺锋堂那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蛰伏的轮廓。
那眼中,赤红的仇恨尚未褪去,却被一股更加炽热、更加野心勃勃的火焰所覆盖!那是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嗅到了猎物致命的破绽,是困于浅滩的蛟龙看到了翻江倒海的契机!
“萧屹川…”沈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压抑到极致的兴奋,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响起:
“你等的风…来了!”
“我等的…机会…也来了!”
杀母之仇,夺位之机,在这一刻,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沈容的心脏,合流成一股足以颠覆乾坤的洪流!
京城的天,塌了。而北疆的棋局,终于要落下那枚沈容等待了太久、也谋划了太久的关键之子!砺锋堂的方向,仿佛也感受到了这来自澄心斋的、无声却惊心动魄的宣告。
砺锋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得如同铁铸。巨大的北疆舆图下,萧屹川负手而立,身影被烛光拉得极长,投在墙壁上,如同蛰伏的凶兽。他手中捏着一份来自京城的密报,字迹与沈容收到的那份如出一辙,内容却更为详尽,附带了几份印证情报碎片。
皇帝驾崩,新帝仓促登基,靖王宫变,太子失踪,京城大乱…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多年的筹谋终于等来这期盼已久又凶险万分的乱局!然而,狂喜只在眼底一闪而过,瞬间便被更深沉的凝重取代。乱局是机会,更是巨大的漩涡。
“侯爷!”韩昭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压抑的激动和紧张,“京城乱了!我们的机会…”
“机会?”萧屹川缓缓转身,声音冷冽如刀锋,“是机会,更是催命符!新帝登基不稳,靖王举兵叛乱,太子下落不明。这三方,无论谁最终胜出,第一个要除掉的,都是我萧屹川!他们此刻无力北顾,正是因为他们自己杀得难解难分!”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邺城”的位置:“新帝的安抚诏书,靖王的拉拢密使…恐怕已经在路上了!他们需要北疆的兵锋,更需要…我萧屹川的人头来祭旗立威!”
书房门被无声推开,一名亲兵低声禀报:“侯爷,七殿下已到。” 沈容的身影随即出现。萧屹川眼中精光一闪:“看过了?” 他开门见山,目光如炬。
“看过了。”沈容的声音平静无波,“天赐良机。” 他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代表京城的那片区域,指尖带着冰冷的掌控感。
“说说。”萧屹川指向沙盘,“你的‘良机’,如何化为本侯的‘胜局’?京城这潭浑水,本侯该如何趟?”
压力瞬间笼罩沈容。这是对他“智囊”身份的第一次真正考验!
“三方鼎立,乱象已生。侯爷此刻入局,无论投向何方,皆为下策。”
沈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投新帝?他自身难保,且对侯爷猜忌最深,引您入京,恐是‘杯酒释兵权’甚至‘鸟尽弓藏’之局!投靖王?此人狠戾寡恩,刻薄多疑,即便事成,侯爷亦是功高震主,下场难料!寻太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风险巨大且收益渺茫。”
“那依你之见,本侯当如何?”萧屹川追问。
“坐山观虎斗,不如…做那驱虎吞狼之人!”沈容眼中寒光一闪,手指猛地点在沙盘上代表京畿重镇的位置,“新帝与靖王相争,犹如两虎相搏,必两败俱伤!侯爷要做的,不是选边站队,而是…火上浇油!让他们斗得更狠,死得更快!”
“如何浇油?”韩昭忍不住问道。
沈容看向萧屹川:“侯爷可还记得,被我们扣押的靖王密使?”
萧屹川眼神微动:“你是说…”
“放他走!”沈容斩钉截铁,“但不是空手放他走!给他一份‘厚礼’——一份足以让新帝对靖王恨之入骨、让靖王自以为得计的‘厚礼’!”
“说下去!”萧屹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兴趣。“我们伪造一份‘密信’,”沈容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内容是新帝在登基前,曾秘密联络侯爷,许诺只要侯爷按兵不动,坐视靖王除掉老皇帝,他便登基后封侯爷为异姓王,永镇北疆!并附上‘太子’的‘亲笔’印信为证!然后,让这个使者,‘意外’地将这份‘密信’泄露给靖王的人,或者干脆让他‘拼死’带回给靖王!”
书房内一片寂静。韩昭倒吸一口凉气!这计策太毒了!靖王本就恨太子入骨,若得知太子不仅弑父(至少是坐视),还暗中勾结萧屹川要除掉自己,必定暴怒疯狂,倾尽全力也要撕碎新帝!而新帝得知此事(靖王必定会以此攻击新帝),也会将萧屹川彻底视为死敌!这简直是把靖王和新帝架在火上烤!
萧屹川盯着沈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激赏:“此计甚毒!然,新帝与靖王皆非蠢人,一份伪造的密信,岂能轻易取信?”
“所以,需要‘佐证’!”沈容早有准备,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侯爷可还记得,当初拒旨风波后,新帝派来的那位钦差赵冉?”
“他还在府中‘休养’。”韩昭接口道。
“此人,便是最好的活证!”沈容目光锐利,“赵冉是新帝心腹李庸的爪牙。我们只需让他在‘合适’的时候,‘意外’得知这份‘密信’的存在,并‘惊恐’地试图向外传递消息…
然后,再让靖王的密使,‘恰好’截获赵冉传递出的、关于‘太子勾结镇北侯’的‘密报’!两份‘证据’相互印证,由不得靖王不信!而赵冉的‘暴露’和‘被截’,也足以让新帝相信,是靖王在处心积虑构陷他!”
一环扣一环!真真假假!韩昭听得背后发凉,看向沈容的目光充满了忌惮。这七皇子,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远超想象!
萧屹川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中没有温度,只有棋逢对手的兴奋和对这毒计的认可:“好一个驱虎吞狼!好一个火上浇油!沈清晏,本侯果然没看错你这颗脑袋!”他猛地一拍沙盘边缘,目光如电:“韩昭!”
“末将在!”韩昭立刻躬身。
“此事由你亲自督办!伪造密信,细节务求逼真!赵冉那边,盯紧,时机一到,按殿下之计让他‘动’起来!至于那个靖王密使…”萧屹川眼中寒光一闪,“让他‘意外’逃脱,务必让他带着‘密信’和‘截获的密报’,‘活着’回到靖王面前!人手、细节,你全权处置!”
“末将领命!必不负侯爷与殿下所托!”韩昭抱拳,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的干练,迅速转身离去执行这至关重要的反间计。
萧屹川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容身上,带着更深的探究:“此计若成,京城二虎必成死斗。然,这还不够!本侯要的,不仅是让他们两败俱伤,更要…名正言顺地入主中枢!‘清君侧’的大旗,如何立?”
这才是核心!如何将一场可能被视为叛乱的军事行动,披上“正义”的外衣!
沈容迎视着萧屹川的目光,腰间的旧香囊仿佛传来一丝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刻骨的仇恨和最终的目标。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大旗…现成的就在眼前!”
“太子…不是‘失踪’了吗?”萧屹川瞳孔骤然收缩!
沈容的指尖点在沙盘上代表京城的位置,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太子殿下并未失踪!他是在靖王叛军的追杀下,历经千辛万苦,才逃出京城,只为向北疆的擎天玉柱、国之干城——镇北侯萧屹川求援!”
“是太子殿下,亲笔写下血诏!痛陈靖王弑君(老皇帝)、篡位、追杀储君之滔天罪行!恳请镇北侯念及先帝恩遇、江山社稷,速速率领王师,南下勤王,诛杀逆贼,肃清朝纲,以正视听!”
“这,便是侯爷奉天承运、名正言顺的…‘清君侧’!”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在萧屹川骤然亮起的眼眸中疯狂跳动。
奉太子血诏!勤王!诛逆!肃清朝纲!
这面大旗,比沈容自己这个不受宠皇子的身份,更加正统!更加有力!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更足以凝聚那些仍心向正统的力量!
沈容看着萧屹川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野心火焰,知道自己的第二步棋,再次精准地击中了目标。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同样燃烧的、为复仇与野心而生的幽暗火焰。
砺锋堂的对弈,第一局,落子惊风雷。
一张用谎言、算计和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织就的大网,正悄然撒向那已然沸腾的京城乱局。而“太子血诏”这枚最关键的棋子,即将被一双无形的手,从北疆掷向这乱局的漩涡中心。韩昭离去的脚步声,如同战鼓的序曲,在这沉寂的夜里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