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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退为进,以弱胜强

折戟为聘

碧波池的涟漪早已平复,但将军府的空气却凝滞得如同冻结的铅块。彻查的指令如同刮骨钢刀,在府内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仆役被反复盘问,守卫轮值记录被翻得底朝天,所有与碧波池区域有丝毫关联的人都被严密监控。

然而,那两名刺客如同凭空蒸发又凭空出现的鬼魅,除了两具冰冷的尸体和那淬毒的凶器,再难寻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他们显然是死士,行动前便已断绝了所有退路和关联。

阿箬被救回清晖堂,由军医和沈容亲自照料。冰冷池水的浸泡和剧毒匕首擦伤的余毒,让她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脸色青灰,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沈容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用尽自己通晓的药理,小心翼翼地施针、灌药,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忧虑和压抑的怒火。阿箬的生死未卜,像一把钝刀,时时刻刻切割着他的神经。

而萧屹川的沉默,比雷霆震怒更令人窒息。他没有再踏足清晖堂,也没有就彻查结果给出任何新的指示。府内上下噤若寒蝉,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来自砺锋堂方向那深沉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压抑。

他对沈容的态度,也降至冰点。军务旁听被无形中暂停,赵六的“保护”变得更加严密,几乎寸步不离。那道无形的裂痕,在阿箬的伤重和线索的中断中,被拉扯得深可见骨。

沈容知道,自己又一次站在了悬崖边缘。刺杀事件,不仅暴露了他隐藏的水性,更将他的“价值”与“威胁”同时推到了极致。

萧屹川的沉默,是最后的审视,也是最后的警告。若他不能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不能给出一个足以让萧屹川压下忌惮的理由,那么等待他的,很可能是比听竹苑更冰冷的囚笼,甚至…是无声的消失。

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他必须主动出击!在萧屹川的耐心耗尽之前,在他被彻底定义为“不可控的威胁”之前!

清晖堂内,药香弥漫。阿箬的呼吸依旧微弱,但脉搏在沈容的精心调理下,总算平稳了些许。沈容坐在床边,借着昏暗的烛光,最后一次梳理自己的筹码和底牌。

深宫的隐忍、精通的药理、敏锐的洞察、对京城局势的了解、以及那份被萧屹川点破的、隐藏的锋芒…这些,是他仅有的本钱。而阿箬的重伤,更让他深刻意识到,单打独斗,在这龙潭虎穴中,唯有死路一条。他需要一个强大的庇护,一个能为他遮风挡雨、让他积蓄力量的盟友。这个盟友,只能是萧屹川。

但如何让这头被激怒的、充满忌惮的雄狮,重新接纳甚至倚重自己?

一个大胆的、近乎孤注一掷的计划,在沈容心中逐渐成形。他要的不是施舍的庇护,而是平等的合作!他要将自己变成萧屹川无法割舍的智囊与助力!

夜深人静。清晖堂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沈容披上厚氅,对守在门外的赵六道:“赵兄弟,烦请通禀侯爷,沈容…求见。”

赵六面露难色:“殿下,侯爷他…这几日…”

“无妨。”沈容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只需通禀,就说…沈容有要事相商,关乎北疆安危,也关乎…将军府的前路。”

赵六看着沈容苍白却异常沉静的侧脸,想起那日军议上的惊世之言,咬了咬牙:“是!殿下稍候!”他转身快步向砺锋堂方向跑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寒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沈容站在清晖堂的台阶上,望着砺锋堂方向那片沉沉的黑暗,掌心一片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赵六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小径尽头,脸色有些古怪:“殿下…侯爷…让您过去。”

沈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悸动,迈步走向那座象征着北疆最高权力的黑色堡垒。

砺锋堂的书房内,灯火通明。萧屹川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

他依旧穿着玄色常服,肩头的伤似乎已无大碍,但那挺拔的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和沉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无形的、令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沈容踏入书房,在距离萧屹川数步之遥停下,躬身行礼:“侯爷。”

萧屹川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那沉默,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在沈容心头。

沈容知道,这是萧屹川在施加压力,在等他开口,也在等他自己露出破绽。他不再犹豫,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萧屹川的背影,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沈容此来,非为辩白,亦非乞怜。”

“只问侯爷一句:侯爷欲守此北疆基业,欲破此困局,欲…更上一层楼乎?”

话音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书房!

萧屹川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脸色依旧冷峻,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却如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寒潭!锐利、冰冷、带着洞穿一切的审视和一丝被触及逆鳞的暴戾!

沈容这句话,不仅大胆,更是赤裸裸地戳破了他深藏心底的野望!这比任何刺杀都更具挑衅性!

“沈清晏,”萧屹川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巨大的压力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沈容感觉自己的膝盖都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迎视着那仿佛能将他灵魂都冻结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沈容自然知道。侯爷功高震主,手握重兵,坐镇北疆,已成陛下眼中钉,肉中刺。一道‘下嫁’皇子的羞辱圣旨,一次借御史之口的伦常弹劾,一场场府内层出不穷的暗杀…陛下之意,昭然若揭!无非是削权、夺兵、除之而后快!”

“侯爷固守北疆,保境安民,然朝中掣肘不断,粮饷时有克扣,更有宵小环伺,欲借皇子之死构陷侯爷!此内忧外患之局,侯爷纵有擎天之志,困兽之斗,又能支撑几时?”

沈容的剖析如同冰冷的刀子,将萧屹川面临的绝境血淋淋地剥开。萧屹川的眼中风暴更盛,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冷冷地盯着沈容,仿佛在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

“沈容虽为弃子,但此身尚有一用!”沈容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灼热,“其一,沈容乃大胤七皇子!此身份,是枷锁,亦是利刃!陛下能用此身份羞辱侯爷,侯爷…何不能反用此身份,行‘清君侧’之正名?沈容可作证,可发声!可指认朝中奸佞蒙蔽圣听,构陷忠良!”

“其二,沈容久居深宫,对京中局势、诸皇子性情、朝堂派系倾轧,了如指掌!太子优柔,三皇子狠戾,五皇子伪善…朝中清流、世家、勋贵,各有盘算!此等情报,可为侯爷南下‘清君侧’扫清迷雾,指明敌友!”

“其三,”沈容的目光锐利如电,直视萧屹川,“侯爷手握重兵,坐拥北疆,根基深厚,此为力!然‘清君侧’非仅恃力,更需大义名分与庙堂机变!沈容不才,愿为侯爷之智,剖析利害,绸缪庙算!力与智合,方可破此死局,开…万世之基!”

“沈容所求不多!”他最后斩钉截铁地说道,“只求一安身立命之所!只求他日‘清君侧’功成,侯爷能予沈容一处僻静之地,了此残生!再不为棋子,再不受摆布!”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在萧屹川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跳跃,映照出他脸上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审视、暴怒、算计、以及一丝…被巨大诱惑撩拨的灼热!

沈容的提议,胆大包天!这是赤裸裸地怂恿他谋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然而,这提议又如此精准地切中了他的命脉!将他面临的困境、潜在的野心、以及破局的关键,剖析得淋漓尽致!尤其那“清君侧”的旗号,更是为他可能的行动披上了一层“大义”的外衣!

皇子身份作证、京城情报支持、庙堂机变智谋…这三项,每一项都价值连城!尤其是最后一项,恰恰是他萧屹川作为纯粹的军事统帅,最缺乏也最需要的!

沈容这是在将自己彻底绑上他的战车!用他所有的智慧和仅存的价值,赌一个未来!

萧屹川的目光如同两柄烧红的利刃,在沈容苍白而坚定的脸上反复刮过。他在评估,评估这份提议的真实性,评估沈容的决心,更在评估…这柄浑身是刺的毒草,是否值得他冒如此巨大的风险去掌控和使用!

风险巨大!一旦接纳沈容的“合作”,就等于彻底撕破了与皇帝之间那层虚伪的君臣面纱,再无回头路!沈容心思深沉,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其反噬!

但…收益同样惊人!若能成功,他将不再是困守北疆、被皇帝猜忌的猛虎,而是…真正执掌乾坤的巨龙!

沉默,在烛火的噼啪声中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沈容感觉自己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这是决定生死的时刻。萧屹川的一个念头,将决定他是被彻底打入深渊,还是获得一线生机。

终于,萧屹川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仿佛敲打在沈容的心上:

“沈清晏…”

“你可知,你今日之言,足以让你死上千百次?”

沈容毫不退缩:“置之死地,而后生。沈容…别无选择。”

“好一个别无选择!”萧屹川眼中精光爆射,他猛地向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沈容窒息,“你要与本侯合作?要作本侯的‘智’?”

“是!”沈容咬牙应道。

“凭什么?”萧屹川的声音陡然转厉,“就凭你这张巧舌如簧的嘴?就凭你那点从深宫学来的保命伎俩?本侯如何信你?如何信你不会在关键时刻,反咬本侯一口?!”

面对这直指核心的质疑,沈容反而冷静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坦荡(至少表面如此)地迎视着萧屹川:“侯爷无需信我。侯爷只需…用我。”

“沈容之命,尽在侯爷掌握。清晖堂内外,皆在侯爷耳目之下。沈容若有异动,侯爷随时可取我性命,易如反掌。”

“至于反噬…”沈容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冰冷的弧度,“沈容所求,不过一方净土,了此残生。侯爷若成,沈容自然安享太平。侯爷若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沈容再蠢,也不会自绝生路,与侯爷同归于尽。”

“沈容的价值,在于此身尚存,在于此脑尚思。”他指着自己的头颅,“侯爷用我之智,如同用一柄双刃之剑。剑锋所指,可破强敌;剑柄所握,尽在侯爷之手!如何掌控,如何用之而不伤己…这,便是侯爷需要权衡的‘风险’了。”

沈容将自己的位置摆得极低,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萧屹川。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件有风险、但价值巨大的工具,用最直白的方式,将选择的难题抛回给了萧屹川。

萧屹川死死地盯着沈容,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书房内的空气紧绷到了极致,烛火不安地跳跃着。

良久,良久。

萧屹川眼中那翻腾的风暴缓缓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寒潭般的凝重。他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了下来。那巨大的舆图在他身后展开,如同沉默的见证。

“沈容。”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从今日起,你搬离清晖堂。”

“住进‘澄心斋’。”

澄心斋!那是紧邻砺锋堂主院、甚至比清晖堂更核心的一处院落!曾是萧屹川偶尔静思之所!这不仅是居住环境的再次升级,更是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号——沈容,被纳入了萧屹川最核心的圈子!

“你的饮食起居,由韩昭亲自负责。”萧屹川继续道,这是更高规格的“保护”,也是更严密的监控。

“北疆军务,你可旁听,亦可…建言。” 他给了沈容更大的权限!

“但,”萧屹川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锋,“你记住今日所言!你的命,是本侯的。你的脑子,暂时借给本侯用。若有一日,让本侯发现你有丝毫异心…”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凛冽杀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加清晰。

沈容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清醒。他赌赢了第一步,但也将自己彻底卖给了魔鬼。

他深深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容…谨记侯爷教诲。”

“下去吧。”萧屹川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两人命运的对话从未发生。

沈容默默退出书房。踏出砺锋堂大门时,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抬头望向深沉的夜空,不见星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以退为进。

他主动交出了自由,换来了一个更靠近权力核心、却也更加危险的囚笼。

澄心斋的灯火,不知是希望的曙光,还是…更幽深陷阱的入口。

他与萧屹川之间,那脆弱的、布满荆棘的盟约,终于在这一刻,以最不平等的方式,悄然缔结。

而北疆的风云,乃至整个大胤的棋局,亦将因今夜书房中的寥寥数语,彻底改变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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