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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务旁听,见解转向

折戟为聘

白朗的倒台如同在将军府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剐刑悬首的刘安用最惨烈的方式警示着所有人,而白朗被褫职软禁,则标志着府内权力格局的彻底洗牌。

韩昭以雷霆之势接管了府内所有庶务,并借着清洗白朗余党的由头,将触角更深地探入府内各个角落,萧屹川对将军府的掌控力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清晖堂的日子,也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夜砺锋堂的审判与萧屹川一句“你,很好”,如同无形的护身符。

府内上下看向沈容的目光,少了轻蔑,多了敬畏,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这位看似病弱、被当作弃子送来的七皇子,竟能扳倒根基深厚的副将白朗!其心机手段,令人胆寒。

赵六对沈容的态度更加恭谨,阿箬的行动范围也稍微扩大了些。但沈容深知,这表面的平静和“优待”,是建立在他对萧屹川有“价值”的基础之上。

萧屹川那句“证明你的价值”言犹在耳,而扳倒白朗,只是解决了近在咫尺的威胁,远非终点。

他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北疆的军务,了解萧屹川真正的困境和需求。唯有如此,他才能找到自己不可替代的位置。

机会,在几天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这日午后,赵六匆匆来报:“殿下,韩将军传话,侯爷请您移步砺锋堂偏厅议事。”

砺锋堂偏厅?议事?沈容心中一动。这绝非寻常!砺锋堂是军机重地,偏厅虽非主厅,也是将领们日常议事的场所。萧屹川让他去旁听?这意味着什么?

“可知所议何事?”沈容问道。

赵六摇头:“韩将军未说,只道请殿下即刻前往。”

沈容不再多问,简单整理衣袍,带着阿箬(被允许在偏厅外等候),跟着赵六再次走向那座象征着北疆最高权力的黑色建筑。

砺锋堂偏厅比主厅略小,陈设同样简洁冷硬。一张长条形紫檀木议事桌居于中央,两侧摆放着数张座椅。此刻,厅内已有数人。

主位空悬,显然是留给萧屹川的。左侧首位坐着韩昭,他下首是几位沈容在府内见过、但叫不上名字的中级将领,皆身披甲胄,神色肃穆。右侧则坐着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面白微须,眼神精明,是将军府的长史,姓周。

沈容的到来,让厅内气氛瞬间凝滞了一瞬。几位将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不易察觉的排斥。周长史则微微颔首,眼神中带着探究。

韩昭起身,对沈容抱拳道:“殿下请坐。”他指向右侧,周长史下首的一个位置。这个位置既不显眼,又能清晰听到所有人的发言。

沈容平静地点头致意,在众人的注视下,安然入座。他微微垂眸,收敛所有锋芒,将自己化作一道沉默的影子,仿佛只是被临时叫来充数的摆设。

片刻后,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萧屹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玄色常服,肩头的绷带换成了更利落的包扎,脸色比前几日稍好,但眉宇间凝聚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肃。他目光扫过厅内,在沈容身上停留了不足一瞬,便径直走向主位坐下。

“开始吧。”萧屹川的声音低沉,没有任何开场白。

韩昭立刻起身,指向议事桌中央铺开的一张局部舆图:“禀侯爷,斥候最新回报。北狄左贤王部下的三个千人队,于昨日黄昏突然拔营,离开其冬季草场,动向不明。其行军路线飘忽,似有绕过黑石堡,向西南穿插的意图。”他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西南?”一位脸上带着刀疤的将领皱眉道,“那边是野狐岭一带,山高林密,道路崎岖,并非屯兵之地。他们想干什么?劫掠?还是…刺探?”

“劫掠可能性不大。”另一位较为沉稳的将领(姓王)接口,“野狐岭附近只有几个小部落和零星商队,油水不足。刺探…倒有可能。但三个千人队,动静太大,不像寻常斥候。”

周长史捋了捋胡须,沉吟道:“侯爷,左贤王部去年冬天损失不小,开春在即,他们突然调动兵马,是否…有南下抢掠春耕物资的意图?或者,是虚晃一枪,意在牵制我军主力?”

将领们低声议论起来,意见不一。有的主张立刻派兵拦截,有的认为应加强黑石堡等要塞防御,静观其变。周长史则倾向于认为是骚扰战术,目的是消耗我军精力。

萧屹川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敲击,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他并未发表意见,似乎在等待更多的信息,或者…在思考更深层次的可能。

沈容安静地坐在角落,如同一个局外人。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北狄左贤王部…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在整理萧屹川书房那些旧文书时,他曾在一本杂记上瞥见过萧屹川的亲笔记录:“…北狄左贤王部异动,似与西戎有勾连?待查…”

西戎!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沈容的脑海!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舆图。野狐岭西南…再过去,越过一片荒芜的戈壁,便是西戎控制的几个边缘部落!

三个千人队的调动,目标不是富庶之地,而是地形复杂、看似无利可图的野狐岭…这本身就不合常理!但如果他们的目标不是劫掠,也不是单纯刺探大胤边防,而是…借道!

借道野狐岭的复杂地形,隐蔽行军,然后…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西戎边境,对某个目标发动突袭?或者…与西戎内部某些势力汇合?

这个猜测极为大胆,甚至有些匪夷所思。北狄与西戎虽有勾连,但彼此间也多有龃龉,直接借道深入对方控制区,风险极大!但…兵者,诡道也!越是看似不可能,有时反而越是杀招!

沈容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知道自己这个想法一旦说出,必然石破天惊。他只是一个初来乍到、毫无根基、甚至被视为“累赘”的皇子,在军务上妄加议论,轻则被嗤笑,重则可能引来猜忌。尤其萧屹川本人就在场!

然而,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证明他价值远超“整理文书”和“扳倒白朗”的机会!一个展现他战略眼光、甚至可能影响北疆局势的机会!

赌,还是不赌?

沈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位上的萧屹川。萧屹川似乎并未注意到他,依旧垂眸看着舆图,但沈容敏锐地捕捉到,他那敲击舆图的手指,在某个瞬间,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就是现在!

沈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只是用一种清晰、平稳,却足以让厅内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平静地开口:

“侯爷,诸位将军,在下有一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瞬间,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整个偏厅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角落那个一直沉默的、单薄的身影上!

将领们脸上写满了错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周长史则微微挑眉,眼中精光一闪。韩昭的眼中则充满了惊讶和…一丝隐隐的期待?

萧屹川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两泓寒潭,毫无波澜地落在了沈容身上。没有鼓励,没有阻止,只有一片深沉的、等待的平静。

“讲。”一个字,冰冷而简短。

沈容感受到那巨大的压力,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目光落在舆图上野狐岭的位置,缓缓道:

“在下不通军务,只是…方才听诸位将军分析,北狄左贤王部三支千人队动向诡异,不图富庶之地,反入野狐岭险地。此举,不合劫掠常理,亦非高效刺探之道。”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然,野狐岭西南,虽非我大胤膏腴之地,却…毗邻西戎‘赤沙部’与‘秃鹫部’交界之荒原。” 他清晰地指出了舆图上的位置。

“左贤王部去年冬损兵折将,开春之际,不图恢复元气,反行险招,所图为何?”

沈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萧屹川脸上,“在下斗胆揣测,其意或不在我大胤边境。此三支千人队,非为劫掠,亦非为刺探我军,而是…借道野狐岭之险,行瞒天过海之计!其真正目标,恐在西戎境内。”

“借道?”李姓将领失声叫了出来,满脸难以置信,“借道去打西戎?这…这怎么可能?北狄和西戎虽然偶尔勾搭,但彼此提防甚深!左贤王疯了不成?”

“是啊!这太冒险了!他们就不怕被西戎包了饺子?”王姓将领也摇头。

周长史眉头紧锁,显然也在快速思考这个可能性。

沈容不为所动,继续道:“正因看似不可能,方为奇兵!赤沙部与秃鹫部素有旧怨,争斗不休。若左贤王部以‘助盟友平叛’或‘借道伐仇’为名(此名目极易捏造),许以重利,或与其中一部暗中勾结,骤然发难,攻击另一部…并非全无可能!

一旦得手,既可掠夺西戎部落财富人口补充自身,又可借机在西戎边境楔入一颗钉子,甚至…挑动西戎内乱,使其无暇东顾我大胤!”

“此乃驱虎吞狼,一石二鸟之计!”沈容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阴谋的冷冽,“若其成功,西戎边境生乱,短期内无力侵扰我大胤,看似对我有利。然,左贤王部实力若因此坐大,且在西戎获得据点,长远来看,对我北疆威胁更甚!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偏厅内一片死寂!

沈容的分析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借道突袭西戎?驱虎吞狼?这个思路太过大胆,太过离奇!但细细琢磨,却又丝丝入扣,逻辑严密,完美解释了北狄军队为何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

将领们脸上的错愕和不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深思。周长史眼中精光大盛,看向沈容的目光充满了震撼和重新评估。

韩昭更是呼吸微促,下意识地看向萧屹川。

萧屹川依旧面无表情。但沈容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芒在剧烈地跳动!他那一直敲击舆图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并未立刻表态,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重新落在了沈容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不再平静,不再仅仅是审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如同熔岩在冰层下奔涌的震撼!是棋逢对手的惊诧!是看到稀世璞玉的灼热!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与激赏!

他沉默着。

整个偏厅都沉默着,等待着主帅的裁决。

沈容迎视着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手心已全是冷汗,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赌对了!也赌大了!

终于,萧屹川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金铁摩擦般的沙哑质感,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韩昭。”

“立刻加派三倍精锐斥候,深入野狐岭,不惜一切代价,探明北狄军真实动向!重点侦查其是否与西戎赤沙、秃鹫两部有接触迹象!”

“传令黑石堡守备王猛,加强戒备,封锁所有通往野狐岭的小道!没有本侯手令,一只鸟也不许飞过去!”

“飞鸽传书安插在西戎的‘夜枭’,启动最高级别侦讯,查清赤沙、秃鹫两部近况及北狄有无渗透!”

一连串命令,精准、迅速、杀气腾腾!这本身就是对沈容分析的最大肯定!

“末将领命!”韩昭肃然抱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匆匆离去布置。

萧屹川的目光再次回到沈容身上,那眼神中的复杂情绪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如同看待一件绝世兵器般的凝重。

他没有说“很好”。

也没有任何褒奖。

他只是看着沈容,看了许久,仿佛要将这个看似单薄、体内却蕴藏着惊人洞察力的身影,彻底烙印在脑海深处。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偏厅内投下巨大的阴影。

“散议。”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偏厅,留下满室惊疑未定、心潮澎湃的将领,以及角落那个,终于凭借自己的锋芒,在这北疆最高军务会议上,刻下了第一道深深印记的沈容。

沈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萧屹川心中的位置,彻底不同了。

他不再是可有可无的棋子,不再是需要“证明价值”的囚徒。

他是一柄刚刚出鞘、寒光乍现的利刃。

而执刃之人,已然看到了他的锋芒。

军务旁听,已成定局。

这北疆的风云,亦将因他今日之言,悄然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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