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在军务会议上一鸣惊人的余波尚未平息,将军府内外便迎来了新的风浪。这风浪并非来自北狄铁骑,而是来自千里之外,那座巍峨而冰冷的帝都——金銮殿。
一份加急邸报,如同淬毒的暗箭,射入了邺城将军府。
“……臣闻,礼之大伦,莫重于夫妇;国之纲常,莫先于尊卑。今镇北侯萧屹川,身受国恩,位极人臣,然不思忠谨,竟承天家‘下嫁’皇子之‘殊恩’,以臣子之身,配龙子凤孙,尊卑倒置,阴阳淆乱!
此举,悖逆人伦,藐视天威,动摇国本!长此以往,纲纪何存?臣冒死弹劾,恳请陛下明察,收回成命,严惩萧屹川僭越之罪!……”
落款,是都察院一位素以清直(或曰迂腐)闻名的老御史。通篇奏折,引经据典,字字诛心,将矛头直指萧屹川接受“皇子下嫁”一事本身,扣上了“悖逆人伦”、“藐视天威”、“动摇国本”三顶足以压死人的大帽子!
这封邸报被韩昭面色凝重地送到萧屹川案头时,沈容恰好也在砺锋堂偏厅(自那日军议后,他旁听的次数明显增多,虽仍不多言,但已无人再视其为摆设)。萧屹川展开邸报,只扫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抹冰冷刺骨、充满嘲讽的弧度。
“呵。”一声短促的冷笑,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清流?好一顶清流的帽子!”他随手将邸报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目光却锐利如刀,穿透窗棂,仿佛刺向遥远的帝都。
“陛下…终于忍不住,要敲打本侯了么?”
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韩昭等人皆是萧屹川心腹,自然明白这弹劾背后的深意——这绝非一个老御史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而是皇帝在借刀杀人,试探萧屹川的反应!试探他对这桩充满羞辱性婚姻的态度,试探他是否依旧桀骜难驯,试探他手中的兵权是否已让他膨胀到足以无视皇权!
“侯爷,此獠妖言惑众,污蔑侯爷!末将请命,带人入京,宰了这老匹夫!”一位脾气火爆的将领按捺不住,怒声道。
“胡闹!”韩昭立刻呵斥,“此乃朝堂攻讦,岂能动刀兵?正中了他人下怀!”
萧屹川抬手止住争论,眼神冰冷:“跳梁小丑,何须动怒。陛下想看戏,本侯…便演给他看。”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缓缓落在了角落的沈容身上。
沈容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萧屹川的意图。
“沈容。”萧屹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明日邺城官员设‘春祈宴’,本侯与你…同往。”
同往!在公开场合露面!扮演“和睦”夫妻!这是萧屹川对皇帝试探最直接、也最有力的回击!他要告诉皇帝,告诉天下人:这桩婚事,他萧屹川接了!而且,接得“理所当然”!任何质疑,都是对他、对皇权的挑衅!
沈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不仅是棋子,更是这出戏不可或缺的“道具”。
他缓缓起身,迎着萧屹川那冰冷而带着审视的目光,微微垂首,声音平静无波:“是,侯爷。”
次日,邺城府衙后花园。
虽是春祈之名,但宴席气氛却因那份邸报的流传而显得有些诡异。
邺城大小官员、本地望族耆老济济一堂,表面言笑晏晏,推杯换盏,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主桌方向,带着掩饰不住的探究和紧张。
主桌之上,萧屹川一身玄色常服,肩宽背阔,气势沉凝如山岳。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冷峻和战场上淬炼出的煞气,依旧让同桌的官员们如坐针毡,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而他身侧,端坐着沈容。
今日的沈容,显然被精心“装扮”过。一身月白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清雅,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眉宇间那份深宫养成的贵气与沉静,却如同上好的瓷器,温润中透着不容亵渎的疏离。
他低眉敛目,安静地坐着,仿佛一尊精美的玉雕,与萧屹川那迫人的气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宴至半酣,气氛稍缓。一位须发皆白、在本地颇有名望的老儒生(显然被某些人当枪使了),借着几分酒意,颤巍巍地起身,对着萧屹川和沈容的方向拱手,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桌都听清:
“侯爷安泰,殿下金安。老朽…老朽有一惑,憋在心中许久,不吐不快。我辈读书人,常言‘夫妇之道,人伦之本’。
今观侯爷与殿下…呃…鸾凤和鸣,自是佳话。然…然则天家血脉,尊贵无匹,以皇子之尊‘下嫁’…这…这于古礼…恐…恐有些许…呃…微瑕?老朽愚钝,还请侯爷、殿下…指点迷津?”
这问题问得极其刁钻!表面上恭敬请教,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影射那“有违伦常”的弹劾!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主桌!
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屹川缓缓放下酒杯,动作不疾不徐。他并未看那老儒生,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了沈容脸上。那眼神冰冷依旧,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命令——该你上场了。
沈容感受到那目光的压力,也感受到全场针扎般的视线。他长长的眼睫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苍白脆弱似乎更甚,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措,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教”惊吓到,又带着几分深宫皇子不谙世事的单纯。这副模样,足以激起任何人的保护欲(或轻视)。
他微微侧身,看向身侧的萧屹川,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依赖和信任,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侯爷…这位老先生所言…妾身…不甚明白…” 他恰到好处地用了“妾身”这个充满依附感的自称。
萧屹川的眉峰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沈容这入戏的速度和姿态,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沈容的目光转向那老儒生,眼神依旧纯净,语气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老先生博古通今,所言古礼,妾身孤陋寡闻,确是不解。然…妾身只知,圣心即天意。父皇金口玉言,赐婚于侯爷与妾身,此乃浩荡皇恩,亦是天作之合。”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妾身虽愚钝,却也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之理。父皇之命,便是妾身此生遵循之礼、恪守之伦常。老先生言下之意…莫非是质疑父皇…金口玉言,有违古礼?”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那老儒生更是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本想借古礼敲打萧屹川,却被沈容四两拨千斤,轻飘飘地将问题引向了最致命的方向——质疑皇帝!沈容这番话,看似柔弱,实则绵里藏针,狠辣至极!
姿态示弱: 以“妾身”、“孤陋寡闻”降低攻击性,博取同情。
抬出皇帝:将皇帝赐婚定性为“浩荡皇恩”、“天作之合”、“金口玉言”,占据绝对道德和政治高地。
偷换概念:将“有违伦常”的争论,巧妙地偷换为“是否质疑皇帝权威”这个诛心之论!
以退为进:“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将自己置于绝对忠孝的位置,反衬出质疑者的“大逆不道”。
这一番话,不仅完美化解了刁难,更将矛头反刺回去,让那老儒生和背后指使者瞬间陷入被动!其言辞之犀利,逻辑之严密,反击之精准,令人叹为观止!
萧屹川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真正的、毫不掩饰的讶异!他侧目看着沈容那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和“柔弱”的侧脸,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被他当作棋子和“道具”的皇子。
那份深藏于温顺表象下的机锋与狠辣,那份在绝境中依旧能精准把握人心、借力打力的手段…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出色!
“呵。”萧屹川低沉的笑声打破了死寂,他伸手,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沈容微凉的手握入自己宽大温热的手掌中。这个动作,充满了宣告和保护的意味。
“殿下所言极是。陛下隆恩,天高地厚。我夫妇二人,唯有感念圣恩,琴瑟和鸣,方能不负圣意。”他目光如电,扫向那抖如筛糠的老儒生,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无上威压,
“至于那些妄议圣意、曲解古礼、挑拨天家君臣之情的不智之言…本侯只当是醉话,不予追究。然,若有下次…”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凛冽杀意,已让整个后花园的温度骤降!
“老…老朽酒后失言!酒后失言!请侯爷、殿下恕罪!恕罪!”老儒生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一场精心策划的试探与刁难,在沈容四两拨千斤的言语和萧屹川雷霆万钧的威势下,瞬间瓦解冰消!
宴席草草收场。回府的马车上,气氛沉寂。
萧屹川松开握着沈容的手,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沈容也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他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脸上那刻意营造的柔弱与依赖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演得不错。”萧屹川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车厢内响起,他并未睁眼。
沈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淡淡道:“侯爷过奖。不过是…求生罢了。”
萧屹川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内亮得惊人,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一瞬不瞬地锁在沈容脸上。
“求生?”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带着洞穿一切的审视,“本侯倒觉得,你方才那一句‘父皇金口玉言’…才是真正的杀招。”
沈容迎视着他的目光,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那平静的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锋芒,一闪而逝。
萧屹川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审视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灵魂最深处。最终,他缓缓靠回车壁,重新闭上眼睛,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在车厢内回荡:
“沈清晏…”
“你这戏里的针…藏得够深。”
马车辘辘前行,驶向将军府深沉的夜色。
台前的戏已落幕。
幕后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萧屹川,已然看清了这柄利刃上,那淬着幽蓝寒光的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