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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扣门扉,最高评价

折戟为聘

清晖堂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沈容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窗棂。窗外是沉寂的庭院,远处砺锋堂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午后“韬略”书房那无声的对峙,如同冰冷的烙印,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

萧屹川那最后冰冷的驱逐手势,没有斥责,没有惩罚,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威慑力。那是一种绝对掌控下的漠然,一种“你的生死、你的去留,皆在我一念之间”的无声宣告。

沈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萧屹川力量的核心边缘,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位镇北侯面前,自己所谓的皇子身份是何等苍白无力。

证明价值?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整理几箱旧文书挖出些边角疑点,或许能得韩昭一句“慧眼如炬”,但在萧屹川眼中,恐怕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聪明。书房里那浩瀚的兵书、精密的舆图、无处不在的杀伐气息…都在无声地嘲笑他的浅薄。

他需要更重、更有分量的筹码!一个能真正让萧屹川侧目,甚至…不得不倚重的筹码!

然而,突破口在哪里?白朗一系暂时蛰伏,府内暗流被韩昭强力压制。京城剧变的消息尚未传来,他对萧屹川的“清君侧”构想还停留在空中楼阁。而他自己,依旧被困在这清晖堂的方寸之地,一举一动都在严密监控之下。

“殿下,”阿箬轻轻走过来,将一件厚实的披风搭在他肩上,眼中带着忧色,比划道:【夜深了,寒气重。】

沈容回过神来,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无碍。就在这时,清晖堂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赵六刻意压低却难掩紧张的通禀:

“殿下!韩…韩将军求见!”

韩昭?深夜来访?沈容心头一凛。难道是书房之事…萧屹川要秋后算账?

“请韩将军进来。”沈容定了定神,起身走到外间。

韩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身甲胄未卸,脸色比夜色还要凝重,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肃杀之气。他身后并未带亲兵。

“殿下!”韩昭抱拳行礼,声音低沉,“侯爷…请殿下即刻移步砺锋堂。”

砺锋堂?深夜传召?沈容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来了!书房那无声的警告之后,是更直接的雷霆手段吗?

“韩将军可知…所为何事?”沈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袖中的手指却悄然收紧。

韩昭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沈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声道:“殿下去了便知。侯爷…在等您。” 他刻意加重了“在等您”三个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沈容深吸一口气。避无可避。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阿箬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对韩昭道:“有劳韩将军带路。”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从清晖堂到砺锋堂不过短短一段路,却走得异常沉重。沿途守卫比白日更加森严,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映照着甲士们冰冷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砺锋堂厚重的木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韩昭引着沈容踏入砺锋堂。一股混合着硝烟、铁锈和冰冷杀意的气息扑面而来。宽敞的正厅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萧屹川并未高坐主位,而是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厅中央那巨大的北疆沙盘前。他依旧穿着玄色常服,肩头的绷带在灯火下格外刺眼,背影挺拔如山岳,却散发着比书房对峙时更加凛冽百倍的寒意!那是一种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毫无掩饰的杀伐之气!

沙盘旁的地上,跪着几个人,被绳索捆缚,堵着嘴,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沈容目光扫过,瞳孔微缩——为首一人,赫然是那个曾经在听竹苑院门口“忧心忡忡”欲强行闯入的采买管事,刘安!他旁边跪着的,是几个面熟的仆役和低阶管事,都是之前被韩昭秘密带走审问、与下毒案有关联的人!

而在沙盘的另一侧,站着一个人。他并未被捆绑,甚至穿着整齐的将官服色,但脸色却极其难看,眼神阴鸷地盯着地上的刘安等人,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凶狠——正是白朗。

韩昭将沈容带到厅中,自己则默默站到萧屹川侧后方,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注视着白朗。

整个砺锋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刘安等人压抑的、恐惧的呜咽声。

萧屹川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在灯火下依旧苍白,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绝世凶刃,先扫过地上如烂泥般的刘安等人,那眼神如同在看几具尸体。

然后,他的视线移向脸色铁青的白朗,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穿一切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厌恶!

最后,那冰冷如实质的目光,落在了刚刚踏入厅中的沈容身上!

沈容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了冰窟!那目光带来的压力,比书房对峙时更甚百倍!这是真正的战场杀伐之气,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统帅之威!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挺直背脊,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

“跪下。”萧屹川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寒冰碎裂,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威压。这命令,显然不是对沈容说的。

白朗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萧屹川,眼中充满了屈辱和愤怒!他堂堂将军府副将,正四品武官!萧屹川竟要他…当众跪下?!当着沈容这个他视如蝼蚁的“皇子妃”的面?!

“侯爷!”白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嘶吼,“末将…”

“本侯让你跪下!”萧屹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整个砺锋堂仿佛都为之震颤!那声音里蕴含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洪流,狠狠冲击着白朗的神经!

白朗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紫,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萧屹川那双毫无温度、只有冰冷杀意的眼睛,看着韩昭按在刀柄上的手,看着地上抖如筛糠的刘安…一股巨大的恐惧终于压倒了屈辱和不甘。

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头深深埋下,肩膀却依旧在剧烈地起伏,显示出内心极度的不甘与愤怒。

萧屹川的目光掠过跪地的白朗,如同掠过尘埃。他再次看向沈容,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却带着更加沉重的压力:

“沈容。”

“过来。”

“看看这些人。”

沈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一步一步,走向大厅中央,走向那巨大的沙盘,走向那散发着无边寒意的男人。

他的脚步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每一步,都如同踏在刀尖之上。他能感觉到萧屹川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他身上,如同无形的枷锁。也能感觉到白朗那充满怨毒和恨意的目光,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他的脚踝。

他终于走到了沙盘旁,站在了萧屹川的侧前方,与跪地的白朗、刘安等人,以及站立的韩昭,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

萧屹川并未看地上的刘安,而是抬手指向那个如同烂泥般瘫着的管事,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刘安。你府内采买管事。指认,受白朗指使,勾结府外药铺,两次向听竹苑投毒。一次鬼针草根,混入肉汤;一次砒霜,混入青菜汤。人证(其他被擒仆役)、物证(药铺供状、残留毒物)俱全。” 他的话语简洁、冷酷,如同宣判。

刘安听到自己的名字,发出更加凄厉的呜咽,拼命磕头,却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嗬嗬”的绝望声响。

萧屹川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身体僵直、双拳紧握的白朗,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白朗。本侯副将。驭下无方,纵容部属谋害皇子,构陷主帅,动摇军心。你,有何话说?”

白朗猛地抬起头,脸色扭曲,眼中布满血丝,嘶声道:“侯爷!末将冤枉!是刘安这狗奴才构陷于我!末将对侯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定是有人…有人指使他栽赃嫁祸,离间侯爷与末将啊!”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站在一旁的沈容!

这指控,指向性再明显不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沈容身上!

厅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崩海啸般向沈容压来!

萧屹川的目光也再次落在沈容脸上,那眼神深邃如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等待他的反应,又仿佛在审视他是否会在这滔天的压力下崩溃。

沈容迎着白朗怨毒的目光,迎着萧屹川深不可测的审视,迎着整个砺锋堂内无形的杀伐之气。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逆流,手脚冰凉,但一股更强烈的、被逼至绝境的孤傲与愤怒,却在他心底熊熊燃烧!

白朗!事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竟还敢反咬一口,将污水泼到他沈容头上!这已不是简单的敌视,而是你死我活的绝杀!

沈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般刮过他的肺腑,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下来。他不能崩溃!不能退缩!这不仅是生死攸关,更是他能否真正在萧屹川面前立足的关键!

他缓缓抬起头,苍白的面容在灯火下如同精致的瓷器,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甚至带着一种被激怒后的冰冷锋芒!他没有看白朗,而是直接迎向萧屹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侯爷明鉴。”沈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打破了厅内令人窒息的死寂,“白将军说有人指使刘安构陷于他,离间侯爷与将军之情。”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讽刺的弧度:“敢问白将军,沈容自入府以来,幽居听竹苑,形同囚徒。身边唯有一哑婢,寸步难行。府内上下,尽在侯爷掌控之中。试问,我沈容有何通天手段,能越过侯爷层层耳目,绕过韩将军严密护卫,指使得了刘安这等管事,买通得了府外药铺,将两次毒药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我的饭菜之中?”

“难道是我沈容活腻了,自己给自己下毒,演一出苦肉计,只为攀咬白将军,离间侯爷股肱?”

沈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侮辱的激愤,“沈容虽不受父皇待见,却也自幼读圣贤书,知廉耻,明生死!此等自戕构陷、卑劣无耻之事,我沈容,不屑为之!”

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般掷出,逻辑清晰,直指要害!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白朗那漏洞百出的指控上!更是将自己置于一个“孤立无援、被反复毒害”的绝对受害者立场!

厅内一片死寂。白朗被沈容这番连消带打、义正言辞的质问噎得脸色发紫,嘴唇哆嗦着,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韩昭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萧屹川的目光依旧深沉,但沈容清晰地捕捉到,那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是意外?是审视?还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

沈容不给白朗喘息的机会,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刺白朗:“白将军口口声声忠心耿耿,却纵容心腹谋害皇子,事发之后不思请罪,反诬构陷!此等行径,置侯爷于何地?置北疆数十万将士于何地?若今日沈容当真命丧毒汤,侯爷背上‘谋害皇子’之滔天罪名,白将军!你的‘忠心’,便是这般将侯爷置于烈火之上炙烤的吗?!”

这最后一问,如同诛心之剑!不仅彻底揭穿了白朗指控的荒谬,更将他的行为与危害萧屹川核心利益的终极后果联系起来!这才是萧屹川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

“你…你血口喷人!”白朗彻底慌了,色厉内荏地吼道,却显得无比苍白无力。他猛地转向萧屹川,砰砰磕头,“侯爷!末将冤枉!末将对您绝无二心!是这沈容…是他巧舌如簧,颠倒黑白!侯爷…”

“够了!”

萧屹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原上裂开的缝隙,带着一种终结一切的冷酷与决绝。

他不再看白朗,仿佛那只是一堆碍眼的垃圾。目光重新落回沈容身上,那眼神中的审视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明的意味。他缓缓抬手,指向地上如死狗般的刘安。

“拖下去。”

“按军法,谋害上官、构陷主帅、动摇军心者,该当何罪?”

韩昭一步踏出,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回禀侯爷!罪无可赦!当处以剐刑!悬首辕门三日,以儆效尤!”

“准。”萧屹川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不——!”刘安发出凄厉绝望的呜咽,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拖死狗般拖了出去,声音迅速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

萧屹川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跪在地上、面无人色的白朗身上。

“白朗。”

“你,太让本侯失望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最后的审判,抽走了白朗所有的力气。他瘫软在地,眼神涣散,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知道,他的仕途,他在将军府的一切,都完了。

“褫夺副将之职,削去一切差遣。闭门思过,无令不得出府半步。府内一切事务,暂由韩昭代管。”萧屹川的判决冷酷而精准,没有直接处死(或许还念及旧情或顾忌其军中根基?),但已彻底剥夺了白朗的所有权力和自由,将其打入冷宫。

白朗嘴唇哆嗦着,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被两名亲兵架起,拖了出去。他临走前投向沈容的那一瞥,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一丝疯狂的绝望。

砺锋堂内,只剩下萧屹川、沈容、韩昭三人。

浓重的血腥味仿佛还弥漫在空气中,方才的肃杀与喧嚣归于死寂。灯火跳跃,映照着萧屹川苍白而冷峻的侧脸。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沈容身上。这一次,那目光中没有了审视,没有了杀意,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如同寒潭般难以窥测的平静。

“沈容。”

“你,很好。”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逾千斤!这是来自镇北侯萧屹川的认可!是在一场生死博弈和滔天构陷中,凭借自身智慧和勇气赢得的评价!

沈容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激荡同时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终于在这龙潭虎穴般的将军府里,真正撬开了一条缝隙!用刘安的命和白朗的倒台,初步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他微微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侯爷明察。”

萧屹川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皮囊,看到了更深处。然后,他转身,重新走向那巨大的沙盘,背影依旧挺拔如山岳,却仿佛卸下了一丝无形的重负。

“韩昭,送七殿下回清晖堂。”冰冷的声音传来,结束了这场深夜的审判。

“末将领命!”韩昭肃然应道,看向沈容的眼神,已充满了真正的敬意。“殿下,请。”

沈容最后看了一眼萧屹川那孤绝的背影,转身,跟着韩昭,走出了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砺锋堂。

夜色更深,寒风依旧刺骨。但沈容知道,笼罩在他头顶的阴霾,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清晖初照之后,他终于,在这片北疆的寒夜里,为自己叩开了一扇沉重的门扉。

门后,是更深的权谋漩涡,也是…通往复仇与生机的,唯一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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