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晖堂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韩昭将沈容整理出的疑点上报萧屹川后,将军府内针对白朗一系的暗查变得更加隐秘而深入。
府内气氛微妙,白朗那边彻底沉寂,如同蛰伏的毒蛇,但空气中弥漫的紧绷感却挥之不去。
沈容并未过多关注这些。他深知,在萧屹川彻底剪除白朗羽翼之前,贸然介入只会引火烧身。他眼下最紧要的,是利用萧屹川给予的有限“自由”,尽可能多地了解这座将军府,了解它的主人。
移居清晖堂的第五日,天气难得放晴,积雪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沈容裹着厚重的狐裘,在阿箬的陪伴下,沿着清扫出来的小径“散步”。赵六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保持着既不妨碍、又能随时看到的距离。
沈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府内的亭台楼阁、守卫布防、仆役往来。他步伐缓慢,偶尔驻足欣赏一下庭院角落覆雪的松枝,实则将路径、建筑布局、人员流动的规律默默记在心中。清晖堂靠近主院砺锋堂,这给了他观察核心区域外围的机会。
砺锋堂是一座方正冷硬的建筑,黑沉沉的石墙透着肃杀之气。其门前守卫明显比其他地方森严,进出者皆是身披甲胄的亲兵或将领,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沈容的目光掠过砺锋堂紧闭的厚重木门,转向其侧后方一座相对独立、同样守卫森严,却透着几分书卷气的院落——那里是萧屹川的书房所在。据说,那里才是他真正运筹帷幄、处理核心军机要务之地,非召不得入内。
沈容心中微动。
整理旧文书让他管中窥豹,但若能亲眼看看萧屹川日常处理事务的环境,或许能捕捉到更多信息。然而,那里是绝对的禁区。他收回目光,状似随意地沿着小径继续前行。
小径曲折,绕过一片覆雪的竹林。阳光被竹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沈容似乎被竹影吸引,稍稍偏离了主路,向竹林深处走了几步。阿箬和赵六紧随其后。
“咦?”沈容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竹林掩映间一条不起眼的岔路上。这条路似乎通向砺锋堂后院的侧面。“这条路…倒是清幽。”他仿佛自言自语,脚步却自然而然地踏上了那条岔路。
赵六张了张嘴,想提醒这似乎靠近侯爷书房重地,但见沈容神态自若,步履悠闲,又想到侯爷只吩咐“勿擅闯”核心区域,并未明确划定清晖堂到砺锋堂之间所有小径的界限,一时有些犹豫。
就这么一迟疑的功夫,沈容已带着阿箬转过几丛茂密的修竹。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的独立小院出现在眼前。院门虚掩着,并未上锁,门上悬着一块朴素的乌木匾额,上书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韬略。
正是萧屹川的书房所在!
赵六脸色微变,快步上前:“殿下,此处是侯爷书房,未经传唤…”沈容却仿佛没听见,他的目光被院门内隐约可见的景象吸引了。
透过虚掩的门缝,可以看到院中干净整洁,青石板路扫得不见一片雪屑。正房的门也开着一条缝,里面似乎光线充足。
“哦?这便是侯爷的书房么?”沈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好奇,“果然气象不凡。方才在竹林中看岔了路,不想竟走到此处。”他一边说着,脚步却并未停下,反而像是被那敞开的门缝所吸引,自然而然地伸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殿下!”赵六急呼,却已来不及阻拦。
沈容一步踏入“韬略”院中。阿箬紧随其后,赵六只能硬着头皮跟进去,额角已见了汗。
院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檐角的细微声响。书房的正门果然开着一条缝,显然是有人刚离开不久,或者…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沈容的目光扫过院内,最后定格在那条门缝透出的光亮上。他仿佛被那光亮蛊惑,一步步走向书房正门。赵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想阻止又不敢,只能紧紧盯着。
沈容停在门前,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散发着淡淡松木清香的房门。
一股混合着墨香、陈旧纸张和淡淡硝石(或许是处理火器图纸残留)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书房内的景象,瞬间攫住了沈容的全部心神!
与他想象中武将书房的粗犷不同,这间书房极其开阔、整洁、甚至称得上雅致。三面墙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密密麻麻排满了书籍,并非崭新,许多书脊磨损,显然被经常翻阅。
书架分类清晰,除了占据显要位置的浩瀚兵法典籍(《孙子兵法》、《吴子》、《六韬》、《三略》、《纪效新书》…甚至还有几卷罕见的北狄、西戎兵策译本),更有史书(《史记》、《资治通鉴》)、地理志(《水经注》、《寰宇记》)、农书、工书、乃至儒家经典和诗词文集!涉猎之广,令人咋舌!
书房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摆放得一丝不苟,镇纸压着几张摊开的、画满标记的北疆舆图。旁边还放着一个制作精良的沙盘,上面插着代表敌我态势的各色小旗。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面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绘制极其精细的北疆及周边诸国全舆图!上面用朱砂、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驻军点、关隘、河流、商道、部落分布…甚至还有几处用特殊符号标记的、意义不明的地点。
这幅图,本身就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军事瑰宝!
这哪里是一个粗鄙武夫的书房?分明是一个胸有丘壑、目光深远、深谙文韬武略的统帅的智慧中枢!萧屹川的深沉与可怕,在这一刻,以最直观的方式冲击着沈容!
就在沈容心神剧震,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些藏书和舆图时,一股冰冷刺骨、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袭来!
沈容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猛地转身!
只见书房门口的光影里,不知何时,萧屹川高大的身影已如铁塔般矗立在那里!
他并未披甲,只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肩头的绷带依旧明显。脸色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鹰隼,冰冷如寒潭,正一瞬不瞬地、毫无温度地钉在沈容身上!他没有说话。
没有质问。
甚至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那样沉默地站着,周身散发出的威压与寒意,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瞬间将整个书房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封般的死寂之中!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赵六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深深埋下,大气不敢出。阿箬也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挡在沈容侧前方半步,身体绷紧如弓弦。
沈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强迫自己迎上萧屹川的目光,压下所有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两人的目光在冰冷的空气中无声交锋!
沈容的眼中,有来不及掩饰的震惊,有被当场撞破的瞬间慌乱,但更多的是强行压下的冷静和一丝…坦荡?他并未退缩,只是微微抿紧了苍白的唇。
萧屹川的眼中,则是深不见底的审视、冰冷的探究,以及一丝被侵入核心领地后本能的、浓烈的杀意!他在评估,评估眼前这个胆敢踏入他绝对禁地的皇子,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蓄意窥探?他眼中的震惊是真是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书架上浩如烟海的典籍沉默着,巨大的舆图沉默着,沙盘上的小旗沉默着。
只有两人无声的目光,在弥漫着墨香与硝石气息的空气里,激烈地碰撞、撕扯!
沉重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在沈容肩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萧屹川那冰冷目光中蕴含的警告——再向前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瞬,又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萧屹川终于动了。
他并没有走进书房,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指向院门的方向。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如同帝王敕令般的威严。
没有言语。
只有一个冰冷的、驱逐的手势。
沈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明白,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萧屹川给予的、一次极其危险的“宽容”。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对着门口那尊散发着无边寒意的身影,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不再看萧屹川,转身,步履依旧平稳(尽管指尖冰凉),带着阿箬,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间充满致命诱惑和绝对危险的书房。
经过萧屹川身边时,那股凛冽的寒意几乎让他血液冻结。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他的侧脸。
直到走出“韬略”院门,重新站在洒满阳光的雪地上,沈容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余悸。
赵六连滚爬爬地跟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沈容没有回头再看那座青砖小院,只是对赵六和阿箬轻声道:“走吧,回清晖堂。”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回程的路上,阳光依旧明媚,积雪依旧耀眼。但沈容的心底,却如同被投入了一块沉重的寒冰。
萧屹川的书房,那浩瀚的藏书,那精密的舆图,那无声的沉默与杀意…都无比清晰地告诉他:
这位镇北侯,其心志之坚,其图谋之远,其城府之深,远超他之前的任何想象!
而自己方才那一步,已然踏入了龙潭虎穴的边缘。
证明价值的道路,比他预想的更加凶险,也更加…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