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屹川那句“戏演够了吗?”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屋内凝滞的空气里。
床榻上,沈容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知道,再装下去毫无意义。萧屹川那双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他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静,以及一丝被强行打断计划的愠怒。
他撑着身体坐起,薄被滑落,露出单薄的中衣和苍白的脖颈。他并未看向萧屹川,而是先扫了一眼院门口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刘安,然后目光才转向门口那个如同冰铸般的男人。
“侯爷明察秋毫。”沈容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没有丝毫慌乱,“戏,自然是演给该看的人看的。”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步步走向桌边。他的身形依旧单薄,步履甚至有些虚浮(并非全是伪装,连日‘病重’和高度紧张确实消耗巨大),但背脊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孤傲。
阿箬早已停止了哭嚎,默默站到沈容身后,像一尊沉默的护卫雕像,眼神警惕地盯着所有人,尤其是刘安。
沈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食盒,将里面未曾动过的粟米饭和咸菜一一取出,最后,小心翼翼地端出那碗被阿箬“打翻”了小半的青菜汤。
“侯爷请看。”他将汤碗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那根阿箬的素银簪子。簪尖上,那层灰黑色的痕迹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见。他将簪子置于汤碗旁。“砒霜。急性剧毒。混于这碗看似无害的青菜汤中,送入了听竹苑。”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院门口的刘安,“刘管事方才‘忧心忡忡’,甚至不惜违抗守卫阻拦,也要第一时间闯入我这‘垂死’之人的房间,所为何来?莫非是急着确认我是否断气?还是…想趁乱处理掉这碗罪证?”
“你…你血口喷人!”刘安面无人色,尖声叫道,“侯爷!他在诬陷!卑职只是担心殿下安危!这毒…这毒定是他自己下的苦肉计!他想栽赃陷害,离间侯爷与…”
“住口!”萧屹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刘安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剩下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惊恐的喘息。
萧屹川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刘安身上停留,仿佛那只是一只聒噪的蝼蚁。他的视线牢牢锁在沈容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被愚弄的冰冷怒意。
“苦肉计?”萧屹川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他缓步走进屋内,高大的身影带来沉重的压迫感,最终停在沈容面前两步之遥。“用砒霜演苦肉计?七殿下好魄力。”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刮过沈容苍白的脸,“还是说,殿下以为本侯是瞎子、聋子?听不见府内这些日子关于你‘病重’的流言?闻不到你这小院里日复一日、浓得发苦的药烟?看不到你那哑婢在院门口演得那出‘主仆情深’、‘命悬一线’的好戏?”
他每说一句,室内的温度仿佛就降低一分。韩昭站在门口,眉头紧锁,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沈容和刘安之间逡巡,充满警惕。
沈容迎视着萧屹川的目光,毫无退避。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唯有证据和清晰的逻辑才能破局。
“流言非我所散,药烟为求自保。”沈容的声音依旧平静,“若非侯爷前番送来温补药材,我亦无法将药味熬得如此‘浓烈’引人注意。至于阿箬…她只是在尽一个忠仆的本分,保护她的主子。”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阿箬,眼中带着一丝真实的安抚。
“自保?”萧屹川冷笑,“自保需要演一出‘中毒暴毙’,引得府内人心惶惶?需要将本侯也引来这偏僻角落,看你如何‘金蝉脱壳’?”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滩毒汤,“还是说,殿下自导自演这一出,就是为了让本侯亲眼看看,我这将军府里,是如何‘善待’皇帝陛下赐下的‘皇子妃’的?”
这话语里的讽刺如同鞭子,狠狠抽在空气里。韩昭的脸色也变了变。
“侯爷错了。”沈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被逼至绝境后反而豁出去的锋利,
“我引侯爷前来,不是为了诉苦,更不是为了告状!是为了让侯爷亲眼看看,你治下的将军府,是何等藏污纳垢!是何等凶险!有人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从慢性毒药鬼针草根,到今日这碗砒霜青菜汤,步步紧逼,招招致命!”
他猛地指向刘安:“此人,白朗心腹,掌管府内部分采买!鬼针草根何处来?砒霜何处来?若非他或他背后之人授意,谁能轻易将这等剧毒之物混入送入听竹苑的饭菜?侯爷,今日若非我侥幸识破,此刻躺在这里的便是一具尸体!一个死在将军府内的皇子!侯爷以为,届时皇帝陛下会如何看待此事?朝中文武百官会如何攻讦?北疆数十万将士,又将如何揣测他们主帅的‘忠’与‘义’?!”
沈容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般砸出,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并非危言耸听。一个皇子,尤其是被皇帝“下嫁”羞辱、却又在将军府“暴毙”的皇子,其政治影响足以掀起滔天巨浪!这不仅是针对沈容的谋杀,更是针对萧屹川的一场阴险至极的构陷!是要将“谋害皇子”的罪名,牢牢扣在萧屹川的头上!
萧屹川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沈容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最深的忌惮!功高震主,手握重兵,本就如履薄冰。若再背上“谋杀皇子”的罪名,无论真假,都足以成为皇帝和朝中政敌将他置于死地的绝佳借口!这背后的用心,何其歹毒!
他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得更加森寒,目光如电,猛地射向刘安!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赤裸裸的、择人而噬的杀意!
刘安被这眼神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屎尿齐流,语无伦次地哭喊:“侯爷饶命!饶命啊!是…是白将军!是白将军吩咐小的…小的只是听命行事啊!白将军说…说七殿下是祸害…迟早会害了侯爷…不如…不如趁他病弱…让他‘自然’病死…或者…或者意外…”
“够了!”萧屹川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彻底打断了刘安的供述。他不需要再听下去了。
韩昭脸色铁青,一步上前,厉声道:“拿下!堵上他的嘴!”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扑上,将瘫软的刘安死死按住,用破布塞住了他的嘴。
小院内一片死寂。只有刘安惊恐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声。萧屹川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容身上。这一次,那审视中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探究。
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皇子,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不仅冷静地识破了两次杀局,更以自身为饵,布下陷阱,引出了幕后毒蛇,甚至还…利用这死局,反过来向他清晰地剖析了这阴谋背后针对他萧屹川的巨大凶险!
这份心机,这份胆魄,这份在绝境中依旧能洞悉全局、反戈一击的敏锐…绝非池中之物!
“你…”萧屹川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倒是让本侯…刮目相看。”
沈容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他赌对了!萧屹川最在意的,从来不是他沈容的死活,而是自身的权力、北疆的稳定以及不被构陷的底线!他刚才那番话,正是死死抓住了萧屹川的命门!
他再次抬眸时,眼中只剩下疲惫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劫后余生的脆弱:“侯爷谬赞。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在这将军府,想活下去,似乎并不容易。”他轻轻咳了两声,身形微微晃了晃,阿箬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
萧屹川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眉头紧锁。那“病重”固然有演戏成分,但连日来的精神高度紧张和此刻的情绪剧烈波动,显然也耗尽了沈容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韩昭。”萧屹川冷声下令。
“末将在!”
“将刘安押入地牢,严加看管!撬开他的嘴,本侯要知道所有细节!参与下毒者、传递者,一个不留,全部揪出!彻查府内所有采买、经手饮食之人!凡有可疑,一律拿下!” 他的命令冷酷而高效,带着铁血的杀伐之气。
“是!”韩昭肃然领命,挥手示意亲兵将如同烂泥般的刘安拖走。
“另,”萧屹川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容身上,停顿了片刻,才缓缓道,“清晖堂即刻收拾出来。将七殿下…移居清晖堂。”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派得力人手护卫。饮食…由韩昭亲自安排可靠之人负责。”
清晖堂!靠近主院!比听竹苑不知重要多少倍!这不仅是居住环境的改善,更是一种态度的宣示——沈容,不再是那个被遗忘在角落、可以随意欺凌的囚徒!他得到了萧屹川某种程度上的认可和…庇护!
韩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沉声应道:“末将遵命!立刻去办!”
沈容心中猛地一松,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他强撑着对萧屹川微微颔首:“谢侯爷。”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屹川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玄色大氅在门口卷起一阵寒风。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冰冷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回来:
“沈容。”
“记住,本侯的将军府,没有废物。”
“想活下去,就证明你的价值。”
话音落下,他高大的身影已消失在月洞门外。
小院内,只剩下韩昭指挥亲兵收拾现场的声音,以及被扶着缓缓坐回床榻、闭目喘息、脸色却终于有了一丝微弱血色的沈容。阿箬紧紧握着他的手,眼中充满了后怕和激动。听竹苑的囚笼,终于被打破了!
沈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心悸和疲惫,脑中却飞速运转。
萧屹川最后那句话…是警告?还是…一个脆弱的、带着试探性的契约?
证明价值…
这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他这只曾被囚禁的雀鸟,终于飞出了第一步,踏入了更加复杂却也更加广阔的战场核心——清晖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