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泼洒的墨汁,顺着西湖的水面向岸边蔓延。我站在断桥中央,看着脚下粼粼波光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映得模糊不清,就像我现在的心境。
"天真。"
张起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贯的冷静。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黑色风衣在晚风里轻轻摆动。我侧头看他,发现他手里握着把黑金古刀,刀鞘上缠着的红绳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你能不能别总拿着这个?"我叹了口气,伸手想去碰刀柄。手指还没碰到,就被他轻轻避开。
"有煞气。"他简短地说,目光扫向远处。那里站着黑瞎子,正一边整理辫子一边把铜钱在地上摆成各种形状。我看见他的铜钱突然全都立了起来,在地上转了个圈。
"这老头今天怕是真要拆了断桥。"黑瞎子抬头冲我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说他们这是要把你当贡品供起来还是当诱饵使?"
我没接话,转身往桥头走。青石板铺就的桥面被岁月磨得发亮,踩上去有点滑。走到一半,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都知道是张起灵,他总是这样,离我半步远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桥头已经聚了不少人。陈八仙带着几个老一辈的九门长辈,穿得倒像是来赏月的,长衫马褂,手里还摇着折扇。但他们身后的跟班可没那么讲究,清一色的黑西装,手都插在口袋里,指节绷得发白。
"吴三省当年留下的话,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陈八仙笑眯眯地问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条老狐狸。
我记得他说过,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反而害了自己。但我没说出口,只是摸了摸口袋里的地图碎片。那是从新月饭店带出来的,纸张已经泛黄,边角都被我捏得起了毛边。
"我记得他说过,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反而害了自己。"我抬头看着陈八仙,"您说是也不是?"
老家伙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冷笑,有人摇头。陈八仙却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好啊,吴家小子倒是学会打太极了。"
"不是太极。"我往前走了一步,"是教训。我爷爷走了,三叔失踪了,你们觉得这些事都是巧合?"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湖面上飘来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我们中间。我听见远处传来钟声,声音低沉悠远,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张起灵突然伸手拦在我面前。他整个身体都绷紧了,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地面正在微微震动。
"有动静。"黑瞎子的声音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另一边,手里铜钱排成了个防御阵型,"这下面怕是藏着什么东西。"
陈八仙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正好,吴家小子,既然来了,不如帮我们打开这道门?"
"什么门?"我皱眉。
话音未落,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开始移动。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块块石板像是被无形的手推动,缓缓向两边分开。一股阴冷的风从地下涌出来,吹得我的衣角猎猎作响。
"天真!"张起灵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痕迹。我疼得皱眉,却看见他眼神里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紧张。
黑瞎子也上前一步,挡在我和那道裂缝之间。他手中的铜钱开始高速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看来咱们都不是第一个找到这儿的。"
裂缝越来越大,露出一个漆黑的入口。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出的腥气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被陈八仙的人堵住了去路。
"吴家小子,你说这底下要是真藏着宝贝,该值多少碗阳春面?"黑瞎子突然开口,语气轻松得不像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肩膀,还有随时准备出手的架势。
"够吃一辈子。"我苦笑。
张起灵的手一直没松开,我能感觉到他的掌心全是汗。他把我往身后拉的动作很轻,但那种保护欲却像山一样压下来。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别靠近,有煞气。
"各位,"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陈八仙等人说,"你们要找的东西,真的值得拿命换吗?"
没人回答。只有地下传来的机关转动声,像是某种巨兽在翻身。
我摸出兜里的地图碎片,看着上面模糊的笔迹。突然明白为什么刚才那阵钟声让我觉得那么熟悉——那是爷爷以前常去的寺庙里,晨钟的声音。
"天真!"张起灵突然喊了一声。我低头看去,发现碎片的边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沾上了血迹。是我的,刚才收拾瓷瓶碎片时划破的手指还没好。
血珠滴在入口边缘的刻纹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那图案像是活过来似的,开始发出幽幽的蓝光。整个断桥都在震动,石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
"快退!"黑瞎子大喊。他一把抓住我的另一只手,和张起灵一起把我往后拉。但已经来不及了,地面开始剧烈晃动,我们几个人踉跄着往后退。
陈八仙他们也被震得站不稳。有个老头摔倒了,折扇飞出去掉进了湖里。湖面突然泛起诡异的红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水底爬出来。
"这不是我们能碰的东西。"张起灵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动摇。他握着我的手更紧了,仿佛怕我会消失似的。
"那就别碰。"我说。我把剩下的地图碎片举起来,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把它扔进了那个不断扩大的入口。纸片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钟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低沉。这次我听出来了,那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人的哭喊。整个西湖都仿佛活了过来,水面翻涌,像是煮沸了一样。
"天真......"张起灵看着我,眼神复杂。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此刻,我只想让这一切都停下来。
红光越来越盛,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发紫。我看见陈八仙的脸色变了,看见黑瞎子眯起了眼睛,看见张起灵握紧了刀柄。
钟声第三次响起时,我听见了爷爷的声音。
我听见了爷爷的声音。
那声音混在钟声里,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录音,也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带着西湖水汽的呼唤。
"小邪......"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耳朵,那里还戴着张起灵帮我系上的黑色绳结。绳子突然变得滚烫,像是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铁链。
"天真!"张起灵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划破混乱。他猛地把我拽到身后,黑金古刀已经出鞘半寸。刀身映出的蓝光和入口处的刻纹交相辉映,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黑瞎子的手指在铜钱间快速滑动,那些金属片已经转得看不清影子。他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了烟斗。
陈八仙他们也停住了脚步。有个穿灰布衫的老头突然跪倒在地,手指深深插进石缝:"这声音...这是吴老三的声音..."
"装神弄鬼。"我听见自己说。但声音发颤,连我自己都不信这话。
湖面的红光越来越盛,像是有人往水里倒了整桶朱砂。芦苇丛中惊起一群夜鹭,扑棱棱的翅膀声中,我听见了更清晰的呼唤。
"快走......"
这次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同时涌进来的是记忆的碎片:爷爷坐在茶馆里听雨,手里捏着半块青瓷;他弯腰在书房地板上刻下什么;他在某个潮湿的夜晚把地图藏进我的枕头......
"天真!"张起灵这次是真的把我抱了起来。地面剧烈震动,断桥中央的石板开始一块接一块地塌陷。我们脚下的土地像酥脆的饼干,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黑瞎子一把抓住我的衣角:"别愣着!"
我被两个人架着往后退,身后是陈八仙的人慌乱的脚步声。有人摔倒了,有人咒骂,但所有声音都被钟声吞没了。
"等等!"我挣扎着喊停,"地图还有!"
张起灵的动作顿了一下。黑瞎子眯着眼看我:"什么意思?"
"不是只有一张碎片。"我喘着气说,"我在书房地板夹层里找到的,不止一张。"
三个人的目光都锁住了我。钟声突然停了,整个西湖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湖面的红光还在缓缓流动,像活物般顺着桥面爬过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张起灵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的钟声更让我心惊。
"因为..."我咽了口唾沫,看着红光离我们的脚尖只剩一步之遥,"因为上面有密码,需要三个人同时解开。"
"哪三个人?"黑瞎子问,烟斗已经熄了火。
我深吸一口气:"我和你们两个。"
话音未落,红光突然暴涨。桥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张起灵的刀终于完全出鞘,寒光一闪,挡住了射向我面门的一道红芒。
那是根头发丝细的红线,却在触到刀锋时迸出火星。线头还连着水里,此刻正疯狂地往回收缩。
"看来有人不想让你解密。"黑瞎子盯着水面,"现在的问题是——你想知道真相吗?"
我看着不断涌动的湖面,看着那些从红光里慢慢浮现出来的轮廓。那不是水波,是某种巨大的、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翻身。
"想。"我说,"但我更想知道爷爷现在在哪。"
张起灵突然转身,刀尖指向东南方向。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小亭,飞檐已经半塌。在暮色和红光交织的天幕下,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亭子里。
穿的是我爷爷常穿的那件藏青长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