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新书油墨特有的、混杂着草木纤维和微甜化学剂的气息。临海城最大的“潮声书店”，中央区域被精心布置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核心——暖黄色的射灯聚焦在一张铺着深蓝色绒布的长桌前，四周环绕着涌动的人潮，低语、兴奋的笑声，以及翻阅书页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持续的背景音浪。
夏沫端坐其中，感觉自己仿佛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嗡嗡作响的光茧里。
她身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微卷的长发在颈后松松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化的微笑，眼神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感。这是“灯塔”——知名畅销书《暗涌》作者的标准公众姿态。十年磨砺，她早已学会在这种场合维持一种波澜不惊的表象。
一支银白色的钢笔在她指尖娴熟地旋转、停顿、书写。她在每一本递到面前的书的扉页上签下笔名：
“灯塔”。
字迹流畅而克制，一如她此刻的神情。
“灯塔老师，您写得真好！《暗涌》我看了三遍！” 一个脸庞稚嫩的女孩激动地说，把书递过来，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崇拜光。
“谢谢你的喜欢。” 夏沫微笑点头，快速签下名字，视线并未过多停留。她习惯于收藏读者瞬间的反馈，那些炽热的、感激的、探寻的目光，都被她安置在内心的某个专门抽屉里，暂时落锁。
“老师，能写一句赠言给我吗？就写‘愿你心中有灯’！”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腼腆地请求。
“好。” 她提笔添上，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灯塔”下方，“愿你心中有灯”。 字里行间带着她独有的、如同遥远灯塔光束般的疏离与期许。
工作人员娴熟地引导人流，维持着秩序。签名、点头、偶尔几句简短的寒暄。空气有些闷热，混杂着人群的体温和油墨香。夏沫觉得脸颊微微发烫，手腕因为持续书写开始有些细微的酸胀。她的意识在这个喧嚣暖光形成的漩涡中心飘浮，像个高效的、编制精密的程序，输入书籍，输出签名。十年的光阴似乎被压缩在这一方长桌之上，曾经那个在词典架角落里瑟瑟发抖、小心埋藏心事的少女，如同海市蜃楼般遥远。
一个又一个读者。
“灯塔老师，下一季度的签售能去北城吗？”
“灯塔老师，新书会有番外吗？”
“灯塔老师……”
无数的“灯塔老师”在耳边响起，构筑着她的新身份，坚固而明亮。她偶尔抬眸，视线掠过攒动的人头，看向落地窗外。临海城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泼洒在洁净的街道上，远处的海面泛着细碎的金光。这幅画面是安宁的，稳固的，与书店内鼎沸的人声形成微妙的区隔。
她短暂地抽离出来，拿起旁边印有“灯塔”字样的定制保温杯，轻轻啜了一口微凉的柠檬水。沁凉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清醒。这十年筑起的堤岸，坚固如礁石。那些被深埋的信件、图书馆角落里发霉的往事、雨夜中被车轮碾碎的纸张和尊严……都沉在记忆最深的海沟，在暖光灯和喧嚣人声的双重覆盖下，几乎不再具有刺痛她的能力。
“下一位。” 旁边的工作人员温和提醒。
夏沫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笔，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笔身冰凉的金属纹路，将注意力重新投向桌前。
一位身材颀长的男士将一本崭新的《暗涌》放在绒布桌面上，动作很稳。她没有立刻抬头，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在书页的位置——那里通常有读者要求签字的记号或名字。
然而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期待的手指点着的位置，也不是读者递过来的便利贴。
压在深蓝色书皮封面上的，是一个小小的、略显陈旧的信封。
纸张的边缘带着不规则的磨损，是那种极其普通的廉价信封。但信封的表面……一种极其怪异的熟悉感，像冬日里骤然踩空的冰面，瞬间攫住了夏沫的心跳。
深蓝色的墨水写的名字，字体略微有些变形，是竭力想写得好看反而显得僵硬的那种笔画。岁月的痕迹让它褪色了些许，边缘有些泛黄和轻微的水渍晕染开的模糊痕迹，仿佛曾经被某种刺骨的冰冷彻底浸润过。
夏沫（收）
那一笔一划刻在廉价纸页上的、独属于她青涩十七岁的印记，猝不及防地、带着刺骨寒意地，撞入了这暖光喧闹的核心漩涡。
夏沫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所有书店里纷杂的喧哗声——读者的交谈、翻阅书页的声音、工作人员的提示、背景的轻音乐——像是在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抽走了真空。取而代之的，是耳朵里尖锐、持续的嗡鸣，像成千上万只毒蜂同时振翅。
她握着笔的手指骤然失去所有血色，冰冷而僵硬。身体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心脏，又猛地被冻结在那里，沉重得让她几乎坐不住。
一种本能的、巨大恐惧驱使她猛地抬起头。
时间被无限拉长。
光线在她抬眼的瞬间微微晃动，仿佛有人拨动了书店的水晶吊灯。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站在桌前的男人，身高足以在纷乱的人群背景中清晰地被剥离出来。黑色的定制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线条冷硬。衬衫挺括的领口解开一粒纽扣，露出一截紧实的脖颈。那张脸……五官被岁月和经历打磨得更加深刻，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眉宇间沉淀着一种深重的疲惫，甚至是某种接近痛苦的东西，与他一身精英气派形成诡异的反差。但那挺拔的鼻梁，略显薄情的唇角弧度……还有那双眼睛。
深邃如同无星之夜的寒潭。
是莫缓。
十年时光劈开了空间，此刻竟收束于一张堆满新书的签名桌两端。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要穿透那张名为“灯塔”的、职业化的面具，直直钉入她灵魂深处那个名叫“夏沫”的少女残骸。那目光里有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翻滚，像风暴酝酿前的海面，沉重得让她心口发麻，濒临窒息。
然后，在四周暖洋洋的空气和无数的注视中（他们是否发现了这角落突然凝固的死寂？），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喑哑的颗粒感，像是穿越了漫长的、布满尘埃的通道才抵达这里，每一个字都带着重压：
“这信，十年前就该由收信人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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