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故人·惊雷

临海书城的二层中厅被柔和的射灯笼罩着，空气中弥漫着新书油墨特有的清冽香气与暖融人气交织成的微妙氛围。人潮在警戒线后缓缓移动，低声的交谈像是背景里模糊的涛声。夏沫端坐在签名桌后，钢笔流畅地在扉页划动。“临海灯塔”四个字已签得行云流水，成了肌肉记忆。

她抬眸，对一个腼腆的学生读者微笑：“下一本写青春？嗯，会有新的故事。”声音平稳温和，是她作为知名作家“灯塔”时精心打磨过的腔调——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带着疏离感的亲切。她甚至能精准控制睫毛抬起的弧度，恰好承接读者眼里的仰慕，又不至于过分亲近。

腕表显示签售已过半程。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捕捉到前排队伍里一丝突兀的凝滞。不是粉丝急切的躁动，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将周围喧嚣吸纳入无底深渊般的存在感。

心口毫无征兆地一紧。几乎是本能的驱使，夏沫的目光猝然穿过层层人影，精准地钉在了一个身影上。

——莫缓。

高挑的身形裹在一件挺括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将他大学时代残留的青涩彻底剥离，浸染上了商界特有的冷冽质感。十年的岁月在他身上沉淀，五官的轮廓更深，下颌线绷紧如刃。他的眼睛，那双曾在物理课堂上让她神魂颠倒、也在毕业雨夜中冰封了她所有希望的眼睛，此刻正穿过攒动的人头，直直地望过来。

没有了窗玻璃的阻隔，没有了教室桌椅的距离，没有了银杏叶雨幕的氤氲。就是如此直接、赤裸、带着穿透一切过往尘埃的力量，撞入她的眼底。

时间在那一瞬被彻底抽离。中厅明亮的灯光、读者兴奋的低语、书页翻动的沙响……所有感官接收到的信息骤然失真、扭曲、碎裂！她的耳朵像是被无形的水淹没，一切声音都隔着重水传来，沉闷而遥远。眼前的世界剧烈摇晃，签了无数次的笔名在指间的笔杆上变得模糊不清。

怎么会？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被她刻意流放至记忆蛮荒之地、却又在午夜梦回和冰冷代码追踪中如影随形的人？他看她的眼神……那是什么？审视？探究？抑或是某种令她不寒而栗的了然？

十年来苦心构筑的职业外壳，在这无声的对视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夏沫用力捏紧手中的钢笔，指节泛白，试图用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将自己拖回现实。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细微的疼痛如同针尖，勉强刺破了耳鸣带来的眩晕。她强迫喉头吞咽了一下，驱散那股腥甜的铁锈味。不能失态。她是“临海灯塔”。这里还有无数双眼睛。

终于轮到他了。

他一步步走近签名台，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孤绝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踏在夏沫的神经上。他身上带着外面冬日的凛冽寒气，混杂着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雪松香水味。他停在桌前，巨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

夏沫甚至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下幽深的瞳孔，那里映着她瞬间苍白如纸的脸。她低下头，机械地接过他手中那本崭新的《暗涌》，熟练地翻到扉页。签名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发颤。

要签什么？“致……莫先生”？“给读者”？不！她开不了口！名字仿佛也在这突如其来的风暴里被撕扯变形。她甚至感觉到附近书架上陈列书本的影子，在剧烈晃动的视野里正朝着自己倾倒。

就在她笔尖即将落下的刹那——

莫缓的左手从大衣内侧口袋里缓缓取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手机，不是名片。

是一张纸。

一张边缘并不规则的、泛着陈旧黄褐色的、甚至隐隐透出古怪墨绿色斑点的纸！

夏沫的瞳孔骤然缩紧！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爪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擂鼓！

她认得那污迹！那独特的、被雨水疯狂冲刷后晕开又干涸凝结的颜色！是墨汁混合着泥土、时间霉变的最终形态！

那纸张被一张透明的、毫无折痕、光洁如新的厚质塑封膜，完整而珍重地包裹、固定着。像一个囚笼，更像一个保存精密的标本。塑封膜的冰冷反光，刺得她眼球生疼。

他用三根修长的手指稳稳捏着这塑封标本的一角，将它轻轻放在那本摊开的《暗涌》扉页上，就压在“临海灯塔”即将签下的位置。动作轻缓，却带着万钧之力。

他微微俯身，低沉的、清晰无误的声音穿透了夏沫耳中嗡嗡作响的隔膜之水，字字如冰锥，狠狠凿进她的识海：

“夏沫，这是你的。”

他微顿，目光牢牢锁住她失焦的瞳孔，吐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残酷的冷静：

“第一百零一封。”

“啪嗒！”

夏沫手里的签名钢笔重重砸落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骨碌碌滚了几圈才停住。溅出的几点黑墨，如同绝望的泪，晕染了纯净的白纸。

塑封膜下，那方残损的、沉淀了十年污浊与绝望的信笺，在射灯冰冷的光线下，展露无遗。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她精心构建的、赖以生存的、名为“灯塔”的华丽舞台，在这三个字面前，轰然塌陷，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