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奖通知抵达时,临海城正值雨季尾声。湿漉漉的报纸裹着泥泞的印记散落在报亭角落,而夏沫的邮箱里,那封来自首都的官方通知却带着某种不真实的熨帖感。水晶杯形状的奖杯图标在邮件末尾闪着冷硬的光——年度最具影响力青年作家,因为《暗涌》。
“静待君来”咖啡馆角落,雨滴在落地窗上蜿蜒而下,分割着窗外行色匆匆的人影。夏沫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对面坐着她的责任编辑秦薇。秦薇一身利落的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眼神却带着一丝审慎的焦灼。
“沫沫,”秦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精致的杯碟,“奖项分量很重,社里非常重视。这对你个人,对书的后续推广,都是巨大的助推器。”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捕捉着夏沫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但……‘临海灯塔’这个名字,是不是该考虑暂时放一放了?”
窗外的雨声似乎瞬间被放大,敲在夏沫的鼓膜上。她端起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理由呢?”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理由很清楚。”秦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职业性的说服力,“公众需要面孔。一个清晰、易记、可辨识度的真实名字,能最大限度地转化奖项带来的光环和关注度。‘夏沫’就很合适,干净,也有记忆点。‘临海灯塔’很美,但它像一个谜团,一个符号,隔着一层纱。领奖台不是隐喻的空间,它是聚光灯下的真人秀。我们需要一个‘人’,一个有温度、能走红毯、能接受专访、能站在C位的‘人’,而不是一个飘渺的‘灯塔’。”
“读者知道灯塔就是我。”夏沫的目光移向窗外模糊的世界。那些在网上自称“灯芯”的读者面孔闪过脑海,那些在书展签售会上小心翼翼捧着她的书、低声说“谢谢你的故事陪我度过那段日子”的陌生眼神……他们连接的是一个内核,一个灵魂的形状,而非一张可供消费的面孔。
“核心读者或许知道。”秦薇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但奖项带来的爆发性流量需要最大化收割。新涌入的人需要一个清晰的锚点。灯塔……太文艺,太遥远了。而且,这个名字本身就带有……”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一种孤寂和守护的意味,不够商业化。我们需要更贴近、更有活力的形象。‘临海灯塔’更适合书封,不适合头条。”
夏沫的手指在冰冷的咖啡杯壁上缓缓收紧。秦薇没有说错。灯塔是孤独的。它伫立在海岬,照亮暗夜航路,本身却是那片危险水域最寂静、最遥远的存在。它是她在那个台风过境后的清晨,面对断壁残垣中唯一摇曳的那朵白色野花时,从心底涌出的意象——在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破碎中,依然执拗指向光明的一点点微光。它属于《暗涌》,更属于那个漫长暗恋里唯一支撑她的虚无缥缈的“锚点”,那个窗边沉默的侧影,那个十年间始终未熄的遥远坐标。
“灯塔,不是谜团。”夏沫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穿透了雨幕的嘈杂,“它是我。是《暗涌》里每一个字赖以生长的光源。是我唯一确认自己能拥有的名字。”
“沫沫!”秦薇语气加重,带着一丝真切的焦急和不解,“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一个笔名而已,它终究是个工具。‘夏沫’更能代表你未来要走的路。不要为了一个符号,错失……”
“不是为了一个符号。”夏沫打断她,目光转回到秦薇脸上。那目光里有沉淀了太多东西的深邃,让阅人无数的秦薇都为之一滞。“这个名字,是我十年沉浮的海图上唯一的标记,是我被击碎后,用碎片为自己重新拼凑的第一样东西。它是我能爬上岸的理由,是我存在过的证据。如果没有它,”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依然平稳,“我可能早就溺死在‘夏沫’这个名字之前那片更深更暗的水域里了。”
她的视线越过秦薇紧绷的肩膀,仿佛看到了那些层层叠叠垒在故城图书馆腐朽书架深处的灰绿色信堆。那些无声的倾泻,那些从未被接收的漂流瓶,最终都化作了支撑她写出《暗涌》的每一块基石。灯塔的名字是它们唯一的墓碑,也是它们唯一的回声。
“所以,”夏沫的声音彻底平静下来,带着一种无可撼动的决意,“领奖的时候,我会用‘临海灯塔’的名字。不是因为它更美,更文艺,而是因为它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迄今为止,唯一确信、也唯一完全拥有的‘名字’。这就是我的名字。”
秦薇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里职业性的计算慢慢沉淀下去,最终变成一种复杂难辨的沉默。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窗外,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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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首都颁奖礼现场。
聚光灯炽热如熔金,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织物纤维和某种名为“成功”的浓烈荷尔蒙气息。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获奖者名单和代表作封面。当《暗涌》那幅暗蓝海域中矗立着一座光芒微弱的灯塔的书封出现在大屏幕时,场内的低语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响彻会场:
“下面,让我们欢迎——荣获年度最具影响力青年作家奖的作者——临海灯塔!”
追光灯如约而至,精准地捕捉到一个身影。
夏沫身着一条简单的深色长裙,没有任何夺目的配饰。她走上舞台的步伐很稳,踩在红毯上的细微声响被场内如雷的掌声淹没。那灯光太过强烈,她几乎看不清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只感到一片灼热的注视。
她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那座设计感十足的水晶奖杯。很沉,冰凉坚硬。麦克风被调整到合适的高度。偌大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在奖杯冰冷平滑的表面上微微沁出了汗意。
她深吸一口气。
“谢谢。”声音透过麦克风,在寂静的会场里异常清晰,清亮,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谢谢评委们对《暗涌》的认可,也谢谢一直支持这个故事的读者们。”
短暂的停顿。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的重量,审视的,好奇的,带着热度。
“《暗涌》是一个关于沉默、错过和隐秘坚持的故事。它诞生于一些非常具体的时间碎片,一些不被看见的情绪暗流,和一个漫长的寻找出口的过程。很多人都问过,‘临海灯塔’是谁?”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会场奢华的水晶灯和厚重的幕布,看到了那片真实存在过的、被风暴蹂躏的海岬。她记起尘土、腥咸的海风、断墙间倔强挺立的那抹微弱白色,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宁静。
“这个名字,源于某次台风之后的一次遇见。在废墟之中,在一切看上去都碎掉了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朵很不起眼的小白花。它就开在灯塔倾塌方向的墙根下。灯塔塌了,但那束微小的、来自自然的光,指引的花的方向,却依然固执地指着光来的方向,没有被彻底抹去。”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沉浸的回味。场内的喧嚣进一步沉淀下来。
“‘临海灯塔’从来不是我创造出来笼罩自己的光环,而是我在漫长的跋涉和破碎之后,最终寻到的,内心某个角落最真实的回响。它代表那一点点哪怕在绝境里也未曾熄灭的、指向光明的力量。它是被照亮的证明,也是渴望照亮什么的路标。”
“所以,‘临海灯塔’——” 她的声音在念出这几个字时,有了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力量,“——不仅是我的笔名,更是我写作的根由,是我与读者沟通时,彼此确认的那个信号。它不会出现在聚光灯外的地方,它的职责也不在红毯之上。它只存在于书页之间,存在于那些在生活的暗流中需要锚定和寻找出口的时刻。它就是它本身的意义,而非属于某个人的‘光环’。”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积蓄最后的气力,目光扫过下方模糊的面孔,最终落在自己紧握的冰冷的奖杯上。
“此刻,我站在这里,以‘临海灯塔’的名义领受这份沉甸甸的肯定。这个奖项不属于一个人,而属于支撑这个名字诞生和存在的所有沉默的坚持、所有未抵达的倾诉,以及所有在阅读中认出光、并愿意守护那点微光的人。”
“谢谢你们,找到灯塔,认出灯塔。也感谢灯塔,不曾灭顶于暗涌。”
她没有说更多。没有冗长的感谢名单,没有激昂的励志宣言。她对着所有人,微微鞠躬。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为热烈,更为悠长。不是为台上的新锐作家“夏沫”,而是为那个坚定地说出“临海灯塔就是我名字”的写作者本身,为那个未曾熄灭的光芒象征。
灯光稍歇。夏沫缓步走下舞台。她的指尖因为紧握奖杯而僵硬,胸腔里跳动的节奏依然失序。经过侧幕暗影处,她瞥见秦薇的身影。西装女人没有再上前阻拦,只是站在阴影里,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她,脸上有未散尽的愕然,也有某种被打动后的沉默认同。
夏沫穿过侧廊,奖杯的棱角硌着掌心那点细微的汗意。
她没有回头。
“临海灯塔”的旗帜,已在风暴中心立起。名字的重量,此刻如铅,也如光。
喉头有一丝灼热的哽咽涌上,她用力咽下,挺直了脊背,走向更衣间昏暗的光线里。那里没有聚光灯,只有她和她必须永远守护的那束名字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