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七班的教室得天独厚地坐拥全楼最慷慨的朝南位置。九月的秋阳，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丰盈，穿透巨大洁净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将整个教室浸泡在一种近乎透明的、蜂蜜色的暖意里。空气被阳光烘烤得干燥而蓬松，细小的尘埃在金色的光柱里无声地、不知疲倦地翻滚着，舞动出肉眼可见的璀璨星河。靠窗那排桌椅，更是直接承接了阳光的宠爱，木质桌面被晒得暖烘烘的，散发出一种被岁月与阳光共同温养过的独特气息。
莫缓理所当然地占据了这片光明最充裕区域的中心——中排靠窗的位置。这个点位精妙地平衡了看球场风景的便利和躲避直射阳光刺眼的舒适。他宽阔的肩背时常半倚着身后的书桌，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邻座的空椅背上，姿态放松却又带着专注的张力。夏沫的位置在教室靠门一侧的中排，角度不算最佳，却也奇妙地避开了一个尴尬——无需刻意转头，只需在听课的间隙，眼帘微垂，或者笔尖在纸上偶尔停顿的须臾，稍稍抬起眼皮，自眼尾溢出的那抹余光，便能自然而然地跨越几排桌椅的距离，精准地捕捉到那个被阳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影。
那几乎成了她刻进肢体里的本能。
每一次不经意（或者说处心积虑）的余光扫掠，都像开启了一场微型的仪式。她看到他被阳光染成浅金的鬓角短而整齐的发梢；看到他微微蹙起眉心时，那道在眉心拧出的、与年龄尚不相符的深邃痕迹，宛如投入深潭的石子，也悄然在她心湖投下涟漪；看到他捏着笔杆的、指节分明的手——那双手在纸上运笔如飞时灵活得不像话，此刻，指间却将一根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玩转出了惊人的流畅度。笔尖时而迅疾地在五指尖轻盈跳跃，划出流畅的银色圆弧；时而被稳稳夹在中指和食指之间，带着某种不经意的笃定轻轻叩击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富有节奏的“嗒嗒”轻响。阳光跳跃在他微动的手指和冰冷的金属笔尖上，折射出细碎的、钻石般的星芒。那光芒，每每刺得夏沫心头微颤，迫使她慌乱地垂下眼睑，将视线牢牢钉在眼前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轻颤着，如同被风掠过的花枝。
就在她试图将全部意志力灌注于一条总也画不准方向的受力分析斜线时…
“沫沫！江湖救急！物理笔记借我瞻仰一下！”同桌陈晨压低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急迫，像个小炮弹般在身边炸开。
夏沫指尖猝然一抖，铅笔在草稿纸上用力戳出一小片狼藉的黑晕，笔尖甚至将纸背撕裂开一个细小的口子。耳根处“轰”地烧起燎原大火，瞬间蔓延至脖颈深处。她条件反射般地猛地将作业本和物理笔记一股脑推给陈晨，动作快得近乎仓皇：“没……没做完，马上好！”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未散尽的惊悸。
然而，在将笔记推过去的瞬间，她的眼神，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风筝，竟又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顽固，飞向了那片被阳光精心勾画的温暖剪影——莫缓不知何时已放下笔，微微侧倾着身体，一手撑着前桌边缘，正用稳定清晰的声线，对恰好拿着卷子过来请教的物理课代表周振峰说着什么。
物理似乎天然是莫缓的地盘。只见他接过对方手中的草稿纸，目光一扫题目的瞬间，那蹙起的眉心反倒放松了少许。他并不急着解题，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缓慢而精确地比划着，像是在描摹无形的脉络：“……关键点在这里。受力突变后，方向已经改变……”他的声音平静、低沉，带着一种天然的逻辑说服力。随即，指尖在空气里突然加速，利落地画出一道简洁完美的半弧形！“这里，向心加速度的临界点。”那动作快如闪电，又精准无比。
铅笔毫无征兆地从夏沫指间滑脱，无声地滚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
一个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冲动猛地攫住了她！
鬼使神差地，她的左手离开了桌面。趁着陈晨埋头狂抄、无人注意的间隙，她的手指微微蜷曲，悬空垂在校服裤子粗糙的深蓝色布料上方。那布料柔软地覆盖着她的大腿肌肤。她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所有感官、所有精神都高度凝聚，在脑海中拼命地、精确地复现刚才仅仅用余光扫过的那一个瞬息——那一道由他指尖在虚空中划出的、仿佛带着思维电光的、转瞬即逝的完美抛物线！
食指弯曲，模拟他在起点处的停顿与蓄力；中指微伸，跟随记忆中那道迅疾却清晰的起势；小指微翘，手腕僵硬地试图复制他收势时的干净利落……她在布料上一遍遍地、徒劳地描摹着、修正着。校服棉布的粗糙纹理摩擦着指腹，传来迟钝的触感。没有印痕，没有声音。布料上的纤维丝滑地掠过指尖，不留一丝痕迹，像最无情的讽刺。
这秘密的、无声的、笨拙至极的复刻演习，只持续了短暂又漫长的十几秒。指腹在裤子上徒劳无功地移动着，唯有布料下她大腿的皮肤，被来回摩擦得微微发热发疼。那细微的痛感尖锐地提醒着她这行为的荒诞与徒劳。当脑海中那道完美的弧线开始模糊、失真，甚至开始嘲笑她的不自量力时，一种巨大的、近乎灭顶的羞耻感如同潮水般猛地席卷了她全身！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猛地蜷缩起手指，指尖深深地掐入柔软的手心，留下几个刺痛的月牙痕。随即，又飞快地抓起桌上滚落的铅笔，死死攥紧。冰冷的铅笔硌得掌心生疼，这才将几乎要从身体里逸出的、那份狂乱的心跳和无处可逃的羞耻勉强镇压下去。
她垂着头，刘海低低压下，遮住了瞬间变得滚烫且布满不知名红晕的脸颊，也试图遮住那几乎要灼烧灵魂的、无声的叫嚣。台灯橘黄色的暖光投下阴影，清晰地映照出物理练习册上，那条被她无数次修正、却依旧歪歪扭扭、带着笔尖挣扎撕扯痕迹的受力斜线。斜线的终点，是一团被铅笔画烂了的、无法辨识的黑洞。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