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的冬天,似乎在一夜之间便宣告了主权。日历尚未翻至深冬,傍晚的天色已如同被打翻的墨缸,浓稠沉重的墨蓝迅速地吞没了白日短暂的光线,并且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一层层、黏稠地浸透了整个校园。不过五点半,放学铃声那几声短暂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叮铃铃”敲响时,窗外已是沉郁如深海,教室里的白炽灯光被这无边的暗幕挤压着,显得愈发单薄惨白,冷冷地浮在喧嚣散尽后的巨大空旷之上。
寒气,远非仅仅是温度计上某个下降的数字。它无声无息,带着针尖般的锋锐,无孔不入地寻找着任何防御的薄弱点。破旧教学楼那老式木质窗棂的缝隙,在经年累月的使用中早已变得扭曲、疏松,此刻便成了寒魔肆虐的绝佳通道。风,并非狂暴地呼啸,而是以一种令人齿酸的、尖利而执着的姿态,从那些细小的豁口里、扭曲的木缝中丝丝缕缕地挤进来。呜——呜——呜——!风声细小却尖利,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啸叫,持续不断地在耳膜上挠刮、摩擦,如同钝刀子切割神经。它不猛烈,却如影随形,将无边的冷意和沉重的寂静,一层又一层地、坚韧地缠绕、压实,沉甸甸地坠在每个滞留者的心头。
空气仿佛被冻结成了半透明的凝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白雾,却又瞬间消散无踪,似乎连呼出的那点微弱的热量都被贪婪的寒魔吸走了。教室里的人流像退潮般迅速褪去,桌椅与地面的摩擦声、书包拉链的开合声、急促离开的脚步声,这些曾熟悉的背景音,很快就稀薄下去,最终归于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空洞沉寂。
很快,偌大的教室,便只剩下夏沫一人。最后一盏悬挂在她斜前方的顶灯,吝啬地投射下一小片昏黄、摇晃的光域,恰好将她单薄的身影笼罩其中,而在光域之外,浓密的、形同实质的黑暗便开始肆意蔓延吞噬,桌椅轮廓模糊成幢幢黑影。她将自己蜷缩起来,像越冬的虫,厚厚的棉袄也无法完全阻隔那无孔不入的寒意。冻僵的指尖微微泛着紫红,握着笔的关节都有些发僵,铅笔划过习题册纸面时,发出艰涩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像垂死昆虫的挣扎。墨水在笔尖凝结,需要呵口热气,用力甩动几下才能勉强写出僵硬断续的线条。然而呵出的气瞬息成烟,指尖的僵硬却愈发顽固。桌角的保温杯早已冰凉。
孤独感和那无处不在的冷风呜咽声混合着,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冻僵的血管里缓慢流淌的低沉鼓噪,以及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利的窗缝风声,一声声,刮得她头皮发麻,心绪不宁。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碰触般的声响,如同投入死水的一粒石子,猛地击碎了这片被冰冷和尖啸统治的死寂!
夏沫条件反射地、几乎是惊恐地抬起头!心脏在骤停一秒后,随即毫无章法地疯狂擂动起来,撞击着僵冷的胸腔!
目光瞬间锁定——前门不知何时已被极其小心地推开一掌宽的缝隙!柔和的、来自走廊明亮白炽灯的暖橘色光线,被这狭窄的门缝利落地切开,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斜斜地拓下一条温暖、明亮的光带,如同黑沉沉冰原上突兀出现的一条通往光明的金桥。
就在那片温暖光晕的边缘,一只修长的手正握着门把手,似乎正要抽离!夏沫的视线瞬间定格在那袖口一闪而过的藏蓝色羊绒质地!深色的、带着极细腻质感的羊毛纹路清晰可见!
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后又猛地松开,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和双颊,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滚烫!
是他?!只能是!
那道熟悉的身影似乎并未察觉她的注视,或者刻意选择了无视,在推动门扇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足以隔绝走廊大部分视线的宽度后,便悄然、迅捷地向后退去!只留下那一闪而过、惊鸿一瞥般的熟悉袖口边缘和那只握在门把手上、即将消失的手!
“等等?!” 心底有个声音在无声尖叫!勇气像濒临决堤的洪水般在身体里冲撞!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从僵冷的座椅上弹射而起!动作带着椅子腿与地面尖锐摩擦的“吱嘎”声,在死寂的教室里惊心动魄!
冲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双手猛地用力!
“咣当——!”
教室门被她彻底推开,门框撞击墙壁发出巨大的回响!
走廊里,明亮到刺眼的白炽灯光汹涌地涌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冰冷的地面上。两侧长长的走廊空旷而寂静,明亮的灯管无限延伸向远方尽头幽深的黑暗里,除了几个刚从邻班教室出来的、被巨大撞门声惊得投来诧异目光的值日生,哪里还有那个期待中的身影?
冰冷的失落像兜头的冰水瞬间浇灭了滚烫的血液,只剩下蚀骨的寒。脸上火烧火燎的感觉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刺骨的冰凉。难道……真的是错觉?
她失魂落魄地扶着门框,剧烈地喘息着,心跳依旧狂乱得像脱缰的野马。视线不期然落在门框上那道曾经啸叫得最欢的缝隙处——目光陡然凝固!
几块厚厚的、簇新的、乳白色的塑料软泡棉,被极其耐心、又极其牢靠地塞进了那道最宽的缝隙里!原本扭曲、漏风的口子被严密地填满、封堵!寒风曾经尖叫着入侵的路径,如今被这些柔软的“守卫”彻底封锁!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它们因被紧密挤压而微微膨胀的弹性和密度!窗框外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呜咽风声,此刻奇迹般地消失了!只剩下残余的、不甘心的气流被阻挡在外时,发出的细微、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噗噗”声,像被捂住了嘴巴的哀鸣。
指腹不受控制地轻轻抚过那片柔软的、带着微微弹性的泡棉表面。一种奇异的、无法言喻的暖意,并非真实的温度,却如同电流般自指尖瞬间窜入四肢百骸,在冰封的血管里点燃了一串微小的火花。眼眶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
不知在原地呆立了多久,直到走廊尽头那几个值日生投来的疑惑目光让她察觉,夏沫才猛地回神。她深吸一口气,慢慢退回教室,轻轻关上那扇隔绝了外部光线的门。昏黄的顶灯再次成为唯一光源。
重新坐回冰冷的座位,摊开物理练习册。笔尖落下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原本在冻僵手指下显得狰狞难画的受力斜线,竟意外地流畅滑过纸面!墨迹清晰而稳实!之前无论如何也画不准的方向,此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矫正、抚平了!题目中那些曾经张牙舞爪的复杂条件,似乎也收敛了爪牙,变得温顺可解起来。
是错觉吗?不是。那呼啸的窗缝风声是真切地消失了!被替换成一片沉静如深海的安稳。
灯光无声地洒在门框缝隙处那片严丝合缝的乳白色软泡棉上,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誓言,一个只有她自己知晓的、被妥善守护的秘密。一种难以名状的安宁,如同温热的泉水,缓慢而坚定地从塞满泡棉的窗缝处流淌进来,无声无息地将她包裹、充盈,驱散了那个漫长冬夜里所有的凄冷与孤寂。
“元旦文艺汇演报名!”课代表呼声引爆教室。
“合唱老套!”“演个小品?”
“夏沫!”陈晨突然越过几排座位喊,“书法那么好,别浪费!”声音响亮,目光带着狡黠,“对吧班长?咱们班就靠沫墨宝撑场了!”火力瞬间指向刚报完名回座的莫缓。
整个教室目光黏在夏沫身上。莫缓脚步停在斜前方,低头看她滚烫的脸。眼神不锐利,却让她无所遁形。
“需要帮手搬桌子镇纸吗?”他开口,语气笃定如既定方案。
夏沫的拒绝在平静目光下溃败,只能无措点头。
后台脂粉与汗味呛鼻。夏沫僵立如山前,巨大宣纸沉默如审判。当名字穿过主持人报幕声时,冰冷指尖微微发抖。刚欲提笔,近旁一声稍重脚步声,紧接着布料摩过凳面轻响。有人稳稳坐在她侧后方 。
没有看她。没一句鼓励。只一股混合淡淡皂香的暖意自身侧无声弥散开来,隔开了喧嚣后台。
夏沫不敢侧目。但狂跳的心却奇异地落定。僵冷指尖流淌着温热。深吸了一口气。手臂挥洒自如,带着被无形锚点固定的沉稳气韵。直至最后一笔收稳,她亦未敢看那存在一眼。
掌声如潮。夏沫僵硬鞠躬,目光扫过班级位置——空了。那个沉默的锚点早已悄然离去。幕布落下,她长长呼出灼热而失落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