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预备铃像根生锈的发条，在暮色里颤巍巍地转了半圈。沈欢辞把刚买的薄荷糖拆开，凉意顺着舌尖漫上来时，目光又一次越过操场，落在了对面教学楼的窗口。
阮梦晞的座位亮着灯。
她大概是刚从食堂回来，额前还有层细密的薄汗，正拿着纸巾轻轻按着眼角。沈欢辞数着她按纸巾的次数，从左到右，三次，和他每次紧张时擦眼镜的频率一模一样。这个发现让他指尖的薄荷糖突然变得有些发苦，像是吞了片没成熟的青柠。
隔壁班的晚自习比他们早十分钟开始。沈欢辞趴在栏杆上，看阮梦晞从桌肚里掏出历史课本。书页翻动的声音隔着三十米的距离飘过来，混着晚风里的栀子花香，在他耳膜上轻轻挠。她把头发重新扎成马尾，发绳勒出的弧度比早上更紧些，露出的后颈泛着健康的粉白，像刚剥壳的荔枝。
“还不进去？老班要锁门了。”陈阳勾着他的肩膀往教室拽，“又看你那‘对面窗口’呢？”
沈欢辞挣开他的手，把薄荷糖纸捏成小团塞进裤袋：“就来。”
陈阳促狭地笑：“我说，你好歹写个纸条递过去啊，天天在这儿当望夫石，人家知道吗？”
裤袋里的糖纸硌着腿，像块发烫的烙铁。沈欢辞没说话，转身往教室走时，余光瞥见阮梦晞正低头写着什么。她的右手肘撑在桌面上，小指依旧微微翘着，笔尖在纸上移动的轨迹，和他草稿本里那些没头没尾的线条惊人地相似。
晚自习第一节是自习课。沈欢辞摊开数学试卷，却在落笔前先撕了张草稿纸。笔尖悬在纸上三毫米的地方，迟迟落不下去。他不知道该写些什么——问她昨天那道历史题的答案？还是说看见她发间沾了片香樟叶？
前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把纸条揉成纸团扔过来，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陈阳桌上。沈欢辞的目光跟着纸团动，看见陈阳偷偷展开时，嘴角咧到耳根。原来递纸条是这样的，像场无声的棒球赛，纸团就是带着秘密的球。
他的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划出的却是道歪歪扭扭的线。抬头望向对面窗口时，正撞见阮梦晞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她面前摊着本厚厚的画册，封面上的向日葵正朝着虚构的太阳鞠躬。沈欢辞想起上周在书店，看见同款画册摆在显眼的位置，当时他犹豫了三分钟，最终还是放回了书架——他连她喜欢梵高还是莫奈都不知道，送出去的礼物只会像道做错的题。
有只飞蛾撞在阮梦晞的窗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抬头看了一眼，伸手把窗户推开条缝。晚风卷着栀子花香钻进去，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颤动。沈欢辞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他看见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像极了画册里描绘的蝶翼。
“喂，借块橡皮。”陈阳的胳膊肘撞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欢辞从笔袋里摸出橡皮递过去，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皮肤时，突然想起上周在走廊撞见阮梦晞。她抱着一摞画纸匆匆走过，他伸手帮她扶了一把摇摇欲坠的画框，指尖擦过她的手背，那瞬间的温度，比此刻的晚风更烫，比口袋里的薄荷糖更凉。
橡皮还回来时，上面沾着块黑色的墨渍。沈欢辞盯着那团墨渍，突然在草稿纸上画了只飞蛾。翅膀的纹路他画得格外认真，甚至数清了翅尖的斑点——一共七个，和阮梦晞手链上的水钻数量相同。
第二节晚自习是英语测验。沈欢辞飞快地填着答题卡，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阮梦晞大概也在考试，她咬着笔杆的样子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和某道难题较劲。上周英语老师在办公室夸她作文写得好，说她比喻用得特别妙，把春天比作“没系紧的鞋带”，当时沈欢辞正抱着作业本经过，这句话像颗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
他提前十分钟答完了题，把试卷翻过来，背面空白的地方正好可以画画。笔尖在纸上游走，先画了扇窗户，再画了株向日葵，最后在窗台上添了只小小的飞蛾。画完才发现，飞蛾的翅膀正朝着向日葵的方向倾斜，像个固执的朝圣者。
测验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对面的窗户突然亮了亮。阮梦晞正把试卷叠起来，动作慢得像在数纸页的纹路。她的同桌凑过来和她说话，两人低头笑着说了些什么，沈欢辞看见她抬手掩嘴时，无名指上沾着点红色的颜料——大概是刚才偷偷在草稿纸上画画了。
下课的间隙，沈欢辞借口去洗手间，绕到了隔壁班的走廊。阮梦晞的座位就在窗边第二排，此刻她正趴在桌上，侧脸贴着摊开的笔记本。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露出里面用荧光笔标注的句子：“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在咕嘟咕嘟地响，像在替他没说出口的话伴奏。沈欢辞的目光落在她露出的半截手链上，银色的链条缠着浅色的发丝，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哪个同学不小心蹭上的。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又松开，那支浅蓝色的笔杆再次硌得掌心发麻。
最后一节晚自习是自由复习。沈欢辞把物理课本立起来，假装在看电磁场的分布图，实则透过课本的缝隙，贪婪地望着对面的身影。阮梦晞换了本语文书，正低声背诵着什么，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能精准地穿过夜风，落在他的耳膜上。
她背到《赤壁赋》时卡了壳，皱着眉冥思苦想的样子，让沈欢辞忍不住在心里替她接：“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这句话刚在心里冒出来，就看见她眼睛一亮，继续背了下去。沈欢辞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仿佛刚才接对的不是诗句，而是道难解的方程式。
窗外的飞蛾越来越多，围着路灯打转，像群找不到方向的星星。阮梦晞大概是觉得闷，又把窗户推开了些。晚风掀起她的书页，停在某首宋词上，沈欢辞看不清标题，却能看见她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月亮，旁边写着个“缺”字。
他突然有了写纸条的勇气。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写下的第一句话是“飞蛾为什么总扑火？”，写完又觉得太傻，团起来扔进桌肚。第二张写“你的手链很好看”，读了两遍觉得太直白，又揉成了团。第三张刚写下“我”字，就听见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猛地炸响，惊得窗外的飞蛾四散开来。
沈欢辞手忙脚乱地把纸条塞进笔袋，抬头时，正好看见阮梦晞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她的头发比傍晚时更乱些，大概是揉了好几回。走到楼下时，她突然停住脚步，抬头望向他所在的窗口。
沈欢辞的心跳瞬间卡在喉咙口，他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桌面。再抬头时，她已经走远了，只有香樟树下的影子还在摇晃，像个没说完的省略号。
收拾书包时，他摸到笔袋里那团没送出去的纸条。展开来看，“我”字后面拖着长长的墨痕，像条迷路的尾巴。桌肚里的纸团已经堆成了小山，每个团里都藏着半截没说出口的话，像被掐断的蝉鸣。
走出教学楼时，夜风格外凉。沈欢辞看见阮梦晞的身影在街角一闪，消失在便利店的暖黄灯光里。他突然想起那张画着飞蛾的试卷背面，此刻正躺在课桌里，等待着明天被收走，被阅卷老师看见，然后打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分数。
口袋里的薄荷糖早就化完了，只留下舌尖的凉意。沈欢辞踢着路边的石子往前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像在重复某个没说出口的名字。他不知道的是，便利店的玻璃窗后，阮梦晞正对着瓶橘子味的汽水发呆，瓶身上映出的窗外，有个迟疑的身影正慢慢走远，像道即将被夜色吞没的影子。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路过那排香樟树时，有片叶子落在他的肩头。沈欢辞抬手拂去的动作，和傍晚阮梦晞拂去发间落叶的样子重叠在一起。他突然明白，有些心动就像这晚风里的飞蛾，明知隔着玻璃，隔着距离，还是会固执地扑向那束唯一的光，哪怕最后只留下翅膀的碎屑，和一场后知后觉的，关于未递出纸条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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