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朗读声刚漫过窗台,沈欢辞就听见了雨点敲玻璃的声音。他把校服领口立起来挡了挡风,目光越过被雨水打湿的操场,落在对面教学楼那扇熟悉的窗上。
阮梦晞的座位空着。
黑板旁边的电子钟跳了跳,七点十五分。往常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坐在窗边,用浅蓝色的笔杆敲着桌面,等同桌带早饭回来。沈欢辞的指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里的墨渍越来越深,像他此刻沉下去的心。
雨突然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溅出细密的水花。前排女生在小声议论,说今天的雨像是从云里泼下来的,沈欢辞盯着那些蜿蜒的水痕,突然想起去年梅雨季节,在画室门口撞见阮梦晞。她抱着画板站在屋檐下,裙摆被斜飘的雨丝打湿了一角,正踮着脚往远处望,帆布鞋的鞋尖洇着深色的水迹。
“喂,看什么呢?”陈阳戳了戳他的后背,“你那‘专属窗口’还空着呢,不会是睡过头了吧?”
沈欢辞没接话,视线却像被雨水泡软的线,松松垮垮地挂在对面的窗台上。那里放着她的兔子笔袋,拉链上的铃铛被风吹得轻轻晃,只是没了主人的手去碰,响动里都带着点孤单。
七点二十分,阮梦晞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楼下的走廊。她撑着把透明的伞,伞骨上还挂着水珠,走到教室门口时,她把伞收起来往墙上磕了磕,伞尖的水顺着墙根蜿蜒而下,像条微型的河。沈欢辞数着她磕伞的次数,一共三下,和他每次收伞的习惯一模一样。
她走进教室时带进来一阵湿冷的风。校服外套的肩膀处洇着深色的水迹,发尾还在滴着水,落在锁骨处的皮肤,洇出小小的圆斑。阮梦晞从桌肚里摸出纸巾,低头擦拭课本上的水珠时,沈欢辞看见她的睫毛上沾着片细小的雨丝,像只停在那里的透明蝴蝶。
早自习的内容是背诵古文。沈欢辞捧着课本站起来,目光却透过前排同学的缝隙,黏在对面的窗沿上。阮梦晞也站着,背的是《兰亭集序》,声音被雨声滤过,变得格外轻,像浸了水的棉线。她背到“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时突然卡壳,眉头轻轻蹙起的样子,让沈欢辞差点在自己的背诵里加进一句“今天雨好大”。
有雨点顺着她没关紧的窗户飘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阮梦晞伸手去关窗,手腕转动时,银色手链撞在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那声响混在雨声里,却精准地钻进沈欢辞的耳朵,比老师敲黑板的声音更让他心慌。
第一节课是历史。老师在讲台上讲辛亥革命,沈欢辞的笔尖却在草稿纸上画着伞。先画了透明的伞面,再画弯曲的伞柄,最后在伞下添了个小小的身影——他没敢画脸,只用马尾辫的线条代替。画完才发现,伞柄的弧度和阮梦晞刚才握伞的姿势一模一样,连指节的凸起都分毫不差。
雨还在下,操场积起了水洼,倒映着教学楼的影子,像幅被打湿的水墨画。阮梦晞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大概是在看雨里的麻雀。有只麻雀落在她的窗台上,抖着湿漉漉的翅膀,她偷偷把面包屑撒出去的动作,被沈欢辞看得一清二楚。
“沈欢辞,你来回答一下武昌起义的意义。”历史老师的声音突然炸响。
他猛地站起来,脑子里全是伞下的马尾辫和窗台上的麻雀。后排传来低低的笑声,沈欢辞的视线慌乱地扫过教室,恰好撞见阮梦晞转过来的目光——她的眼里带着点担忧,像在替他着急。这个发现让他突然镇定下来,磕磕绊绊地说完答案时,听见她在对面轻轻舒了口气。
下课铃响时,雨势小了些。沈欢辞假装去储物柜拿东西,绕到了连接两栋教学楼的连廊。这里是看对面教室的最佳角度,能清楚看见阮梦晞正和同桌分吃一块巧克力。她咬下一半时,嘴角沾了点棕色的糖霜,自己没发现,倒是同桌笑着指给她看,她慌忙抬手去擦的样子,像只偷吃东西被抓包的松鼠。
连廊的栏杆上积着水,沈欢辞的指尖划过湿漉漉的金属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他看见阮梦晞的桌角放着把折叠伞,伞面上印着小小的雏菊图案——和他昨天在文具店看到的那款一模一样。当时他犹豫着要不要买下来,想着下次下雨时“偶遇”递过去,现在看来,倒是没必要了。
第二节课是化学实验课。沈欢辞在实验室里摆弄着烧杯,鼻子里全是高锰酸钾的味道,目光却透过通风橱的缝隙,望向窗外的雨帘。对面的教室里,阮梦晞正低头做着笔记,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她的发梢上,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比试管里的溶液更晃眼。
老师在讲台上演示酸碱中和反应,试管里的液体从红变紫再变蓝。沈欢辞盯着那抹流动的蓝,突然想起阮梦晞的笔袋,她的笔记本,她的伞面——原来他记住的,全是这种浅浅的,像被雨水洗过的蓝。
实验结束时,他故意磨蹭到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走廊上的水洼里,倒映着对面教学楼的窗户,阮梦晞正把实验报告纸铺在窗台上晾干,手指轻轻抚平纸页的褶皱,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蝴蝶。
午休时雨停了。阳光刺破云层,把操场的水洼变成了碎镜子。沈欢辞抱着篮球坐在看台上,目光却黏在教学楼的出口。阮梦晞和同桌手拉手走出来,两人都脱了外套,里面的白色T恤被阳光晒得发亮。她的发尾还带着点潮,被风一吹,贴在脖颈上,留下细碎的影子。
她们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停下,阮梦晞弯腰捡起什么东西,沈欢辞看见她手里捏着只湿透的纸飞机,翅膀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她把纸飞机展开,铺平在阳光下,同桌在旁边说着什么,两人笑得前仰后合,阳光落在她们的睫毛上,像撒了把金粉。
沈欢辞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篮球,橡胶表面的纹路硌着掌心,像在提醒他某些被忽略的细节。他突然想起今早她空着的座位,想起她湿透的肩膀,想起她偷偷喂麻雀的面包屑——原来心动是这样具体的东西,具体到每一滴雨,每一片阳光,每一个没说出口的“我看见”。
下午的数学课,沈欢辞终于把那张画着飞蛾的试卷背面翻了过来。空白处足够写很多字,他却只画了道彩虹,桥的这头是他的教室,那头是阮梦晞的窗口。画完才发现,彩虹的颜色顺序被他弄反了,红色跑到了最里面,像个藏得太深的秘密。
放学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沈欢辞背着书包走过操场,水洼里的倒影随着脚步晃动,像幅失焦的画。他看见阮梦晞和同桌在校门口道别,她转身时,书包上的挂件晃了晃——是只透明的雨滴形状,里面装着小小的亮片,阳光照过时,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放慢脚步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走过斑马线,看着她在街角的花店前停留,看着她伸手拂去落在肩头的花瓣——动作还是那么轻,像在对待易碎的梦。
走到下个路口时,阮梦晞突然停住脚步,转身往回走了两步。沈欢辞慌忙躲到电线杆后面,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停在身后,接着是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
等他敢探出头时,只剩下空荡荡的街角。地上放着片被压平的雏菊花瓣,夹在半张被雨水泡软的画纸里——上面画着两栋教学楼,中间用彩虹连接着,桥的两头,各有个小小的身影。
沈欢辞弯腰捡起那半张画纸,指尖触到潮湿的纸面,像触到某个被雨水浸泡过的心事。他突然想起今早空着的座位,想起连廊栏杆上的水痕,想起那把没送出去的雏菊伞——原来有些距离,从来不是靠彩虹就能连接的,就像这场雨,来得猝不及防,走得悄无声息,只留下满地水洼,倒映着两场后知后觉的,关于错过的遗憾。
暮色漫上来时,他把画纸小心翼翼地夹进物理课本。雏菊的香气混着雨水的味道,在纸页间慢慢晕开。沈欢辞抬头望向天空,最后一缕阳光正从云缝里溜走,像个没说出口的再见。他知道,明天的教室窗口,她还会坐在那里,用浅蓝色的笔杆敲着桌面,只是他和她之间,又多了道被雨水冲刷过的,更深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