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来后,便开始上课了
九月的风卷着香樟树的碎屑掠过走廊,沈欢辞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时,后颈恰好蹭到一片飘落的叶。他抬手将那点黄绿捏在指尖,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落在斜对面教学楼二楼的窗沿上。
阮梦晞的座位就在那扇窗后。
早读课的铃声刚响过三分钟,理科班的教室里已经弥漫开公式与定理的味道。数学老师用红色粉笔在黑板上推导着抛物线方程,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上,像极了上周三傍晚落在阮梦晞发梢的雨丝。那天她抱着画板从美术室出来,浅蓝色连衣裙的裙摆沾了点泥渍,沈欢辞攥着刚收上来的物理作业,在走廊拐角停了足足半分钟——直到她转身进了隔壁班的门,他才发现自己的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现在她大概正低头记笔记。沈欢辞的视线穿过两栋楼之间的夹道,能模糊看到那个靠窗的身影。阳光斜斜切过她的肩膀,把校服衬衫的袖口染成半透明的白。她写字时总爱微微歪着头,左手食指会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和他此刻心跳的频率惊人地相似。
“沈欢辞,这道题的辅助线怎么做?”后排的男生用笔戳了戳他的后背。
他猛地回神,黑板上的抛物线突然变得陌生。指尖的香樟叶不知何时被揉成了团,绿色的汁液在指腹洇开淡淡的痕。沈欢辞清了清嗓子,视线重新聚焦时,恰好看见阮梦晞从窗后抬起头。
她大概是在转脖子。沈欢辞数着她偏头的角度,从三十度到四十五度,发尾扫过耳尖的弧度像极了美术课本里莫奈画的睡莲曲线。上周在图书馆撞见她借画册,他特意记了那本书的编号,周末泡在市图翻了整整一下午,终于在印象派专题里找到了相似的笔触——原来心动是有形状的,就藏在光影流动的褶皱里。
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拔高:“已知焦点在x轴上的抛物线……”
沈欢辞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长长的线,最终却在纸页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太阳。他想起昨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阮梦晞和同班女生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她把运动鞋脱下来放在一旁,光脚踩着台阶晃悠,阳光把她的脚踝晒成好看的蜜色。有男生踢足球时不小心把球踢到她们面前,是阮梦晞先反应过来,光着脚跑过去捡球,白色的运动袜在草皮上蹭出浅绿的印子。
“喂,看什么呢?”同桌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老班在看你呢。”
沈欢辞慌忙把视线拽回黑板,却在低头的瞬间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桌面上。那道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个没骨气的叛徒——明明身体对着讲台,影子的脑袋却固执地扭向窗外。
下课铃响起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看向对面的窗户。阮梦晞正把笔记本塞进书包,发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露出的皓腕上还带着红痕——大概是昨天握画笔时蹭到的颜料。她的同桌从外面跑进来,塞给她一颗橘子味的糖,沈欢辞看见她剥糖纸时,右手小指微微翘起,这个发现让他的心脏突然漏跳了半拍。
第二节课是英语。沈欢辞把课本立起来挡在面前,假装在背诵单词,余光却顺着课本的缝隙溜出去。阮梦晞的英语课本摊在桌面上,翻开的那页正好是他昨天熬夜背过的单元。她读课文时嘴唇张合的幅度很小,像只啄食的雀鸟,尾音会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上扬,和她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完美重合。
有只麻雀落在她的窗台上,歪着头啄玻璃上的水汽。阮梦晞被逗笑了,伸手去推窗户,手腕转动时,沈欢辞看见她校服袖口露出的银色手链——不是什么贵重的款式,像是街边两元店买的那种,却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比他上个月在饰品店看到的铂金手链还要晃眼。
“翻到第78页。”英语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沈欢辞手忙脚乱地翻书,指腹在纸页上划出沙沙的响。他听见对面教室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猜想阮梦晞大概也在做同样的动作。这个念头让他突然觉得,两栋楼之间的距离好像也没那么远,至少此刻翻动书页的声浪,能越过嘈杂的人声,在他耳边织成细密的网。
窗外的香樟树突然抖了抖叶子,有片完整的叶子悠悠飘进阮梦晞的窗户。她伸手去捡时,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沈欢辞数着她睫毛的颤动次数,直到她把叶子夹进课本,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和刚才她转脖子的频率一模一样。
第三节课前的大课间,沈欢辞抱着篮球假装去操场,实则绕到了隔壁班的走廊。阮梦晞的座位空着,桌角放着个兔子形状的笔袋,拉链上挂着的铃铛在风里轻轻晃。他看见她的笔记本摊在桌面上,页脚处画着小小的简笔画——一只猫正踮着脚够窗台上的花盆,旁边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今天的云像棉花糖”。
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前围了群人,沈欢辞挤进去看,发现是上周的月考排名。阮梦晞的名字在文科榜的第三位,照片上的她扎着低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嘴角却扬着浅浅的笑。沈欢辞的名字在理科榜的第五位,他盯着两张照片之间的空白,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置,他们的目光会不会在空气中相遇。
上课铃再次响起时,他跑回教室,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刚坐下就听见对面传来一阵哄笑,原来是阮梦晞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大概是说错了答案。沈欢辞趴在桌子上,听着那阵隔着距离传来的笑声,想象着她此刻红着脸的样子——耳根肯定像熟透的樱桃,他见过她上次在画展上被老师表扬时,就是这样的表情。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动量守恒,沈欢辞却在草稿纸上画起了力学分析图。他把两栋教学楼设为两个质点,计算着目光需要多大的初速度,才能冲破空气阻力,准确落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公式推导到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是无解——原来心动从来不符合任何物理定律,就像他明明知道应该认真听讲,视线却总像被磁石吸引着,一次次偏离轨道。
午后的阳光变得黏稠起来,蝉鸣在树叶间滚来滚去。沈欢辞的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像极了阮梦晞昨天画错的水彩。他记得她当时懊恼地用橡皮去擦,结果把画纸蹭出个小洞,只好在破洞处画了朵小小的雏菊。那朵雏菊后来被他偷偷剪下来夹在物理课本里,此刻正躺在动量守恒定律的公式旁边,花瓣边缘已经微微泛黄。
对面的窗户突然被推开,阮梦晞探出头来透气。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大概是觉得热,抬手把马尾解开,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在风中扬起好看的弧度。沈欢辞的呼吸突然停滞了——他从来没见过她披头发的样子,原来柔顺的发丝落在肩头,比他想象中任何一种绸缎都要动人。
“注意听讲!”物理老师的粉笔头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砸在黑板上断成两截。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沈欢辞却在低下头的瞬间,看见阮梦晞缩回了脑袋。窗帘被她拉上了一半,留下的缝隙恰好框住她握着笔的手。那只手正在纸上写着什么,笔杆是浅蓝色的,和他书包里那支没送出去的笔一模一样。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沈欢辞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他看着对面的同学一个个离开教室,直到阮梦晞的身影出现在楼下的香樟树下。她正和同桌说着什么,抬手比划时,手链在夕阳下划出金色的弧线。有片叶子落在她的发间,她抬手去拂的动作,让沈欢辞突然想起去年秋天在画室门口,她也是这样拂去画板上的落叶。
他抓起书包冲下楼,在走廊拐角处放慢了脚步。隔着一排香樟树,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泉水。她的同桌挥手和她道别,阮梦晞转身朝校门走去,书包带子在肩上轻轻晃动,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沈欢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口袋里的浅蓝色笔杆硌着掌心,留下淡淡的痕。他突然想起早上那道没解出来的物理题——原来有些距离,从来不是靠公式就能计算的,就像此刻他和她之间隔着的香樟树,隔着的走廊,隔着的两栋教学楼,最终都会变成多年后回忆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暮色渐浓时,他才慢慢走出校门。香樟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个没说出口的字。沈欢辞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笔,突然明白有些心动,注定只能藏在窗边的注视里,藏在草稿纸的墨点里,藏在多年后某个蝉鸣的午后,那场后知后觉的遗憾里。
教学楼的灯一盏盏亮起,对面二楼的窗户漆黑一片。沈欢辞抬头望了一眼,转身融入渐深的暮色里。他不知道的是,那扇漆黑的窗后,有片被遗忘的雏菊花瓣,正静静地躺在褪色的笔记本里,像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