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中心的空气似乎永远凝结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柒推开通往内部实验室区域的厚重门禁,步履沉稳。他需要亲自确认一份关于死者王海涛指甲缝里微量物质的最新分析报告。那点微乎其微的残留,可能是撬开凶手身份的关键。
走廊里光线冷白,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回荡。转过一个拐角,通往毒理分析室的方向,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纤细身影撞入了视线。
梅花十三。
她正站在一个半开放的实验台前,微微倾身,侧对着走廊。身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实验服,袖口被她随意地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专注而沉静,正仔细地看着实验台上的一份文件,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着纸面。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她随意地拢到耳后。整个人透出一种与图书馆里苦读时不同的、更为专业的沉静气质。
柒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法医中心,这地方与他冰冷的世界紧密相连,却与她医学院学生的身份有了现实的重叠。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隔着几米的距离,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影上。图书馆里那个带着怨怼和疏离的少女形象,与眼前这个沉浸在专业领域中的身影,微妙地重叠又分离。
似乎是察觉到停留的视线,梅花十三抬起头,目光转向走廊。当看清站在那里的人是柒时,她明显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一抹极淡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复杂神色飞快地掠过眼底——惊讶,一丝残留的尴尬,还有迅速筑起的、习惯性的疏离。她站直了身体,实验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两人隔着冰冷的空气和几米的距离对视着。
没有酒吧门口的醉意朦胧,没有车内的窒息沉默,没有宿舍里对着手机屏幕的纠结。这里是纯粹的工作场所,空气中弥漫着化学试剂和仪器运转的细微声响。这种环境,意外地冲淡了两人之间那层厚重而尴尬的私人隔膜。
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捕捉到了那抹转瞬即逝的复杂,但更多的是她此刻呈现出的、属于医学生的专业状态。他几不可察地朝她点了下头,动作幅度极小,几乎只是一个下颌微低的示意,算是打过招呼。没有任何寒暄,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遇见了一个在专业场所碰面的、不太熟的同行。
梅花十三也下意识地微微颔首回应,动作同样轻微。她抿了抿唇,似乎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怎么在这?”或者“好巧”,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那点疏离感像一层无形的屏障,依旧坚固地横亘着。她只是微微侧开一步,让开了通往毒理分析室的路。
柒没有再停留,迈步从她身边走过。两人之间的距离最近时不足半米,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实验室的化学试剂气息。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毒理分析室的门,推门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梅花十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几秒钟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刚才那瞬间的对视和擦肩而过,短暂得如同幻觉,却比昨夜车上那漫长的沉默更让她心绪难平。在这里,在这个剥离了酒精、怨怼和过往的环境里,他只是一个冷峻的刑警,她只是一个在读的医学生。一种奇异的、带着冰冷秩序感的“正常”感,短暂地覆盖了那些纠缠不清的私人情绪。
她低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实验台上的文件。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触感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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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理分析室里,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柒拿到了那份报告。报告显示,在王海涛的指甲缝里,除了微量现场泥土和锈迹,还检测到了一种极其微量的、非常规的神经抑制剂成分,通常用于实验研究或特殊医疗管控。来源不明。
柒盯着报告上的专业名词,眉头紧锁。这又是一个新的、指向不明的线索。凶手使用了某种特殊的药物?还是受害者生前接触过?
他收起报告,推门出来。走廊里已经没有了梅花十三的身影。刚才那个短暂的插曲,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案件带来的沉重依旧压在心头。
回到市局,重案组的办公室里气氛更加紧绷。王志磊迎上来,脸色凝重:“柒队,林小婉有消息了!技术组通过她的手机信号最后消失区域附近的一个公共摄像头,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时间就在昨天傍晚,她穿着连帽衫,低着头,但手里……拎着一个宠物航空箱!”
“宠物箱?”柒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立刻联想到锅炉房现场那几根来历不明的猫毛。
“对!虽然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结合张全福之前提到的一个细节……”王志磊快速翻动笔记本,“张全福说,当年林国栋自杀前那阵子,精神崩溃,经常对着空气说话,念叨着他女儿和……和家里养的一只老猫!那只猫在林国栋死后不久也死了。”
线索瞬间被点亮!猫毛、林小婉、宠物箱、十年前林国栋的老猫!这绝非巧合!
“那只猫……叫什么?长什么样?”柒立刻追问。
“张全福记不清了,只说是只很普通的黄白花猫,很老了,林国栋很宝贝它,叫它……好像是‘阿福’?”王志磊努力回忆着。
“阿福……”柒低声重复,目光如电般扫向白板,仿佛要穿透迷雾,看到那个拎着宠物箱、沉默行走在复仇之路上的身影。“立刻!以发现她踪迹的批发市场为中心,辐射周边所有宠物医院、宠物用品店、流浪动物救助站!重点查最近是否有符合特征的老猫被寄养、就诊或者购买相关用品!特别是叫‘阿福’的!还有,查林小婉名下或关联地址是否有宠物相关的记录!”
“是!”整个重案组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柒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胃部的滞涩感伴随着高强度思考和肾上腺素的飙升,再次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将手插进裤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手机外壳。
这一次,脑海中闪过的,不再是那条“谢谢你的蜂蜜水”,而是法医中心走廊里,那个穿着宽大实验服、戴着眼镜、专注地看着文件的侧影。那专注而沉静的眼神,与眼前这血腥复杂的案情,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只是调出了技术组发来的、那个捕捉到林小婉拎着宠物箱的模糊监控画面截图。他放大、再放大,试图从那个低着头的、被连帽衫遮住大半的身影上,找到更多蛛丝马迹。
屏幕上,只有一片模糊的像素和那个显眼的宠物箱轮廓。而心底某个角落,那瓶立在书桌角落的蜂蜜水空瓶,和实验室里那个沉静的侧影,如同两帧被定格的画面,在纷乱紧张的思绪边缘,投下一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