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外的走廊,光线惨白,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几乎凝成实体。柒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口袋里手机的金属边框。屏幕早已暗下,但那七个字——“谢谢你的蜂蜜水”——仿佛带着某种微弱的电流,穿透了案件带来的沉重与血腥,在他紧绷的神经末梢留下一点难以捕捉的麻痒。
“柒队。”王志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张全福那边,松口了。”
柒立刻收敛心神,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转向他:“关于林国栋?”
“嗯。”王志磊点头,压低了声音,“那老小子,吓得不轻。他说当年林国栋‘挪用公款’的事,其实……有点蹊跷。”
柒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说清楚。”
“张全福承认,他们几个老工人,包括李卫国、王海涛,还有他自己,当时确实是闹得最凶的。厂里人心惶惶,都指着那笔遣散费救命。林国栋是管钱的,钱不见了,矛头自然指向他。”王志磊顿了顿,声音更低,“但张全福说,林国栋一直喊冤,说账目是被人动了手脚,钱是被真正有门路的人卷走了。可当时厂里乱成一锅粥,谁信他?加上……有人煽风点火。”
“谁?”
“张全福支支吾吾,只说是个‘上面有关系的人’,暗示林国栋是替罪羊。具体是谁,他说不清,或者说……不敢说。”王志磊的眉头拧紧,“他说林国栋自杀前那几天,精神彻底垮了,被他们堵在厂里骂,甚至……有人动了手。”
柒的指关节在口袋里猛地收紧,抵住了坚硬的手机外壳。冰冷的触感让他胃部的滞涩感似乎又清晰了一分。畏罪自杀?一个被构陷、被围堵、被殴打的绝望之人,在巨大的屈辱和压力下,选择了那条绝路。十年后,他的女儿林小婉……柒的脑海中再次闪过白板上那三根猩红的羽毛,带着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这不再是简单的复仇,更像是一场迟来的、血淋淋的“正名”。
“林小婉的行踪呢?”柒的声音低沉,带着迫人的压力。
“还在追查。她租住的小区监控有死角,最后一次拍到她是三天前,拎着个购物袋,低着头。她的手机信号昨天下午在城西一个大型批发市场附近短暂出现,之后就消失了。技术组在加紧排查。”王志磊快速汇报,“另外,我们对锅炉房坍塌现场和那个逃跑者可能经过的区域进行了更细致的二次勘查。在维修通道入口附近一块被掀起的锈铁片下,提取到几根非常纤细的、浅棕色的毛发,初步判断……可能是猫毛。已经送去实验室做DNA比对了。”
猫毛?柒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发现显得有些突兀,与现场紧张血腥的氛围格格不入。是巧合?还是……某种意想不到的关联?
“知道了。”柒没有过多评价,“盯紧林小婉这条线。张全福那边,继续深挖,特别是那个‘上面有关系的人’。还有,查清楚林国栋自杀案卷宗的详细情况,当年经手人,所有疑点。”
“明白!”王志磊领命而去。
柒独自站在冰冷的走廊里,解剖室的门紧闭着,隔绝了里面的工作。口袋里的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那点因短信而起的微弱涟漪,早已被更汹涌、更黑暗的案情浪潮彻底淹没。林小婉,一个背负着父亲冤屈和死亡的孤女,一个可能手握三根染血羽毛的复仇者,她的身影在迷雾中若隐若现,带着令人心悸的决绝。而那几根意外的猫毛,像投入深水的一个问号,暂时找不到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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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大女生宿舍。夜色渐深。
梅花十三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一小片区域。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PTSD神经通路图,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娟秀的字迹记录着文献要点。几个小时前,她将整理好的资料打包发给了江惠莲,换来对方一连串的“救命恩人”表情包轰炸。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松了口气。指尖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桌角那个蜂蜜水的空瓶。瓶身已经洗净,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泽。
手机就放在旁边。
那条“谢谢你的蜂蜜水”孤零零地躺在对话列表的最顶端。发送时间显示是下午,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
没有回复。
屏幕是暗的。像一口沉寂的古井。
意料之中,不是吗?梅花十三扯了扯嘴角,一丝自嘲的弧度在灯下显得有些落寞。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看到这条信息时的样子——大概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然后继续投入他那冰冷而重要的案件世界里。那瓶蜂蜜水,大概在他眼里,真的就只是一瓶便利店随手买的、用来处理“小麻烦”的道具而已。一句“谢谢”,对他而言,或许都是多余的噪音。
心里那点因主动联系而残留的忐忑和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此刻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平静。这样也好。她伸出手指,点开那个黑色的剪影头像,指尖悬在“删除该聊天”的选项上方。
犹豫了几秒。
最终,她只是退出了对话框,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删除?似乎又显得自己太过在意。不如就让它留在那里吧。像一道已经结痂、不会再痛的旧伤疤,一个提醒自己昨夜荒唐和界限的印记。
她拿起笔,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笔记本上那些关于杏仁核、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在创伤反应中作用的描述。大脑的精密结构与化学物质的冰冷反应,远比人心简单明了得多。她强迫自己沉入其中,让知识的逻辑链条覆盖掉心底那点无谓的纷扰。
只是,当笔尖划过“长期压力导致HPA轴功能紊乱”这一行字时,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眼前似乎闪过柒在粤菜馆时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昨晚在酒吧门口,他背对着霓虹灯光时,那绷紧得如同硬弓般的宽阔肩背线条。
长期压力……她甩甩头,将这个不合时宜的联想驱逐出去。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低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下:“皮质醇持续升高,影响海马体神经发生……”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宿舍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她自己平稳的呼吸。那瓶蜂蜜水安静地立在桌角,像一个被遗忘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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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物证实验室。深夜依旧灯火通明。
技术员小刘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从锅炉房现场提取到的、那几根极其纤细的浅棕色毛发,放在高倍显微镜下。电脑屏幕上,放大的影像清晰地显示着毛发的鳞片结构和色素颗粒。
“柒队,王哥,”小刘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的沙哑,但很清晰,“初步结果出来了。这几根毛发确实是猫毛,而且是家猫,品种……初步看像是常见的狸花猫或者橘猫的毛色特征。DNA样本已经提取,正在和数据库进行比对,不过……希望不大,除非这只猫有案底或者之前被录入过系统。”
柒和王志磊站在操作台旁,目光都盯着屏幕上那放大的、与血腥案件现场格格不入的柔软毛发。
“猫毛……”王志磊摸着下巴,一脸困惑,“锅炉房里怎么会有猫毛?难道那逃跑的家伙还带着只猫?”
柒沉默着,目光深邃。那个在热成像仪里模糊、在指间滑脱的迅捷身影再次浮现。带着猫?这似乎太过离奇和引人注目,不符合一个能策划连环杀人、并在警方围捕下成功逃脱的凶手的谨慎作风。是巧合?是受害者或无关人员留下的?还是……某种意想不到的线索?
“现场勘查报告里,有提到任何猫的痕迹吗?比如粪便、爪印?”柒沉声问。
“没有,”王志磊立刻回答,“除了这几根意外发现的毛,其他痕迹都指向人类活动。而且位置很刁钻,卡在一块被掀起的铁片下面,像是被无意中带进去或者蹭上去的。”
柒的目光从显微镜屏幕上移开,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林小婉、十年前的旧案、张全福含糊的指控、三根羽毛、现在又多出几根来历不明的猫毛……它们之间似乎有若隐若现的联系,却又被厚厚的迷雾阻隔。
“先等DNA结果,看有没有意外收获。”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重点还是林小婉。找到她,很多问题才有答案。”
他转身离开实验室,高大的身影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胃部的沉滞感伴随着深深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裤袋,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冷的手机外壳,动作微微一顿。
屏幕上,那条“谢谢你的蜂蜜水”的短信通知早已被他清除。仿佛从未存在过。
夜色正浓,案件如同巨大的漩涡,吞噬着所有的光亮和思绪。白板上那三根猩红的羽毛图案,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无声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