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边缘,一家不起眼的“安心宠物诊所”门口,卷帘门半拉着,透出里面白惨惨的灯光。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动物体味和药物特有的气息。王志磊带着一名女警正在柜台前,出示证件,向一个面色紧张的中年护士询问。
“林小婉?对对对,是有这么个人!”护士翻着登记簿,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大概…一周多前吧?她来过一次,带着一只老猫,说是…叫阿福?对!就叫阿福!那猫年纪很大了,瘦得皮包骨,精神也不好,一直趴在她带来的那个旧航空箱里。”
柒站在稍远处,背靠着冰冷的玻璃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诊所略显凌乱的环境。他的存在感太强,即使沉默不语,也无形中加重了诊所内的紧张气氛。胃部的沉滞感在奔波和高度专注下变得有些尖锐,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插进夹克口袋,指尖隔着布料抵住上腹的位置,微微用力。
“她来做什么?”王志磊追问。
“主要是咨询。”护士努力回忆,“说猫年纪太大,最近不怎么吃东西,精神萎靡,问有没有什么营养补充剂或者…能减轻痛苦的方法。我们医生检查了一下,确实太老了,器官衰竭的迹象很明显,建议保守护理。她看起来…很难过,但没多说什么,就买了点营养膏和一种…一种温和的镇静剂,说是怕猫太难受的时候用。”护士指了一下货架上一个不起眼的区域。
“镇静剂?”王志磊和柒交换了一个眼神。锅炉房现场的猫毛,王海涛指甲缝里的特殊抑制剂成分…线索似乎正在缠绕收紧。
“对,就是那种。”护士点头,“她还问了问…关于动物安乐死的一些…手续和药物。”护士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唏嘘,“唉,养宠物的人,到这一步都难。”
“她有没有说住在哪里?或者联系方式有没有更新?”女警追问。
“没有。她留的还是老地址和电话,我们试过联系,打不通了。”护士摇头,“她就来过那一次,付的现金。”
线索在这里似乎又断了。但“阿福”的存在,林小婉对这只老猫的态度,以及她购买的物品,都像拼图碎片,一点点拼凑出那个背负着沉重过往的女人的侧影——孤独、痛苦、压抑,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悲怆。
“监控呢?”柒的声音低沉地响起。
护士连忙指向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摄像头:“有有有!不过…存储时间不长,不知道还有没有…”
技术组的同事立刻上前处理。柒的目光再次投向诊所外沉沉的夜色。林小婉带着那只垂垂老矣、象征着她父亲最后一点温情的猫,去了哪里?那只猫…现在又在哪里?它会是下一个“标记”的见证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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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大医学院病理学教研室。窗明几净,一排排高倍显微镜在顶灯下泛着冷光。梅花十三坐在一台显微镜前,旁边堆放着厚厚的切片盒和文献资料。她正在协助导师进行一个关于肺部慢性炎症纤维化的对比研究项目。
“十三,把B组第37号切片再确认一下免疫组化染色结果,CD68标记的巨噬细胞浸润情况。”导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好的,陈老师。”梅花十三应道,声音平静。她熟练地换上新的切片,调整目镜和光源。视野里,复杂的组织结构和染色的细胞群清晰地呈现出来。她拿起笔,在记录本上专注地勾画、标注。
这种纯粹的技术性工作,让她感到一种心无旁骛的平静。显微镜下的世界,规则明确,因果关系清晰,远比人心和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更容易理解。她刻意将全部心神沉浸在这微观的秩序中,仿佛这样就能屏蔽掉脑海里偶尔闪过的、关于法医中心走廊那次短暂相遇的画面,以及那个沉默的、令人捉摸不透的身影。
然而,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一叠等待归档的旧教学切片盒时,一个熟悉的地址标签引起了她的注意——西郊区工业路,原第三机床厂附属医院病理科,1987-1997归档。
西郊…机床厂…
她的指尖在冰冷的切片盒边缘停顿了一下。几天前在图书馆,她鬼使神差点开的那个旧新闻标题再次浮现脑海——《昔日会计疑卷款自尽,西郊老厂恩怨难平》。林国栋…那个在废弃仓库自缢身亡的会计。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作为曾经的厂医院,这里会不会还保存着一些……与那个旧案相关的、非正式的病理记录?哪怕只是一些边缘的信息?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理智告诉她,这很荒谬,也很越界。她只是一个在读研究生,协助的项目与那些陈年旧事毫无关系。但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混合着对那个旧新闻里提到的“女儿”林小婉模糊的、难以言喻的关注,驱使着她。
她看了一眼还在专注看片的导师,又看了看那叠旧切片盒。深吸一口气,她拿起最上面标注着“1993-1995 意外创伤类”的盒子,动作尽量自然地走到旁边的资料架前,假装整理归档。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她翻开了里面发黄的登记册。
一页页翻过。大多是工伤事故的记录——切割伤、砸伤、骨折……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突然,她的指尖停住了。
登记时间:1995年10月17日。
送检组织:颈部皮肤及皮下组织(少量)。
送检人:西郊分局刑侦科(张)。
备注:林国栋案(自缢),排除他杀损伤。
林国栋!真的是他!
梅花十三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备注”栏那几个冰冷的字上——排除他杀损伤。这似乎是官方结论的佐证。
但她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了送检组织描述上:“少量颈部皮肤及皮下组织”。旁边还有一行非常潦草的、似乎是当时检验员随手记下的原始观察:“索沟生活反应明确,附着少量浅棕色动物毛发,已剔除,未进一步检验。”
浅棕色动物毛发?!
梅花十三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细节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她!锅炉房现场的猫毛,柒他们正在追查的带着猫的林小婉……还有十年前,在她父亲自缢的现场,竟然也发现了类似的毛发?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屏幕,那个黑色的剪影头像瞬间浮现在脑海。告诉他?这个发现,很可能对柒他们的案子至关重要!
然而,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她又犹豫了。以什么身份?一个偶然发现旧档案的学生?他会信吗?会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甚至……会不会牵连到导师和她自己?
法医中心走廊里他冷漠点头的样子清晰地浮现。那堵无形的墙依旧坚固地矗立着。
她死死咬着下唇,内心激烈地挣扎。显微镜下CD68标记的巨噬细胞图像在她脑海中与登记册上那行潦草的“浅棕色动物毛发”的字迹重叠、碰撞。
最终,强烈的职业本能和对真相的直觉压倒了所有的顾虑和私人情绪。她不再犹豫,迅速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黑色的头像,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打起来。没有寒暄,没有称呼,直接切入核心,如同发送一份严谨的实验报告:
西郊机床厂旧厂医院病理科存档(1993-1995意外创伤类):1995.10.17林国栋颈部组织送检记录,备注排除他杀。原始观察手写:附着少量浅棕色动物毛发(已剔除未检)。
信息发出。她像完成了一个重大决定,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后背竟然渗出了一层薄汗。她迅速将登记册合拢,放回切片盒,再将盒子小心地塞回那堆旧资料里,动作恢复了平日的镇定。
手机屏幕安静地躺在手心,没有震动,没有亮起。她不知道柒何时会看到,会作何反应。她只是重新坐回显微镜前,强迫自己将视线重新聚焦在目镜里那片染色的肺部组织切片上。视野里,巨噬细胞的轮廓清晰可见,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显微镜下的微观世界依旧冰冷而有序,但窗外的天空,似乎比刚才更加阴沉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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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指挥中心,巨大的屏幕上正显示着技术人员根据最新线索圈定的林小婉可能藏匿的区域地图。气氛紧张而忙碌。柒看着案件上的线索,微微蹙眉。
口袋里的手机,就在此刻,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不是工作通讯的连续震动,是短信特有的短促提示。 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在这个分秒必争的关头,任何私人信息都是干扰。他本不想理会,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将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发信人:梅花十三。
内容,不是他预想中任何带着私人情绪的话语,而是一段极其冷静、客观,甚至带着专业术语的信息。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西郊机床厂旧厂医院病理科存档(1993-1995意外创伤类):1995.10.17林国栋颈部组织送检记录,备注排除他杀。原始观察手写:附着少量浅棕色动物毛发(已剔除未检)。
浅棕色动物毛发!十年前林国栋的“自杀”现场!
柒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疲惫和不适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激流冲散!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般射向大屏幕上林小婉最后出现的区域!锅炉房的猫毛,林小婉拎着的宠物箱,垂垂老矣的“阿福”,王海涛指甲缝里的抑制剂……所有看似零散的线索,被这十年前遗落在“自杀”现场的一小撮动物毛发,如同磁石般瞬间吸附、串联!
这不是模仿,不是简单的复仇!这是一场跨越了十年时光,以血为墨、以生命为祭品的,对当年那场“审判”最彻底、最残酷的翻案!那只猫——“阿福”,很可能就是连接两代血案的关键信物!
“小王!”柒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瞬间划破了指挥室的紧张空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紧迫感,“立刻!加派人手,重点排查目标区域内所有可能收留流浪动物、或者能提供宠物药品、特殊护理的隐蔽地点!特别是……有老猫的地方!通知技术组,立刻调取十年前林国栋案所有原始物证记录,重点查找是否有关于动物毛发的描述或残留样本!快!”
他的指令如同冰雹砸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整个指挥室瞬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激荡起更高强度的紧张漩涡。
下达完指令,柒才重新低头,目光再次落回手机屏幕上那条简短却信息量爆炸的消息。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化的字眼,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事实陈述。
他盯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几秒后,指尖在屏幕上极其简洁地敲下一个字:
收
信息发送。他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仿佛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所有的注意力再次如鹰隼般锁定在眼前巨大的电子地图上,那代表林小婉可能藏匿区域的红圈,此刻正无声地燃烧着,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的迫近。那只名为“阿福”的老猫,以及它背后那个沉默的复仇者,成为了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