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键在许清如指尖下变得陌生而冰冷。肖邦《革命练习曲》的旋律在演奏厅里回荡，却在她耳中扭曲成一片嘈杂。右手的跑动越来越吃力，左手和弦像灌了铅般沉重。

一个错音。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许清如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前乐谱上的音符开始模糊地跳动。她能感觉到评委们交换的眼神，听到观众席上轻微的骚动。胃部熟悉的绞痛正在蔓延，但比疼痛更强烈的是胸腔里不断膨胀的恐慌。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掌声礼貌而克制。许清如站起身鞠躬，双腿像两根脆弱的芦苇。她知道自己搞砸了——市青少年钢琴大赛，准备了整整一年的比赛，在最重要的时刻失败了。

后台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许清如机械地挪动着脚步，耳边还回响着评委那句"技术不错但缺乏感情"的评语。缺乏感情？她花了无数个日夜练习的曲子，怎么会缺乏感情？

洗手间的门刚关上，许清如就跪在马桶前吐了出来。早上因为紧张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只能干呕出一些酸水。胃部痉挛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冷汗浸透了后背的演出服。

"清如？你在里面吗？"

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许清如用手背擦了擦嘴，强撑着站起来。"马上好。"

镜子里的女孩面色惨白，精心打理的头发松散地黏在脸颊边，睫毛膏晕染成一片灰色。许清如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刷过手腕，却无法平息体内翻腾的灼热。

"你太紧张了。"母亲递来一张纸巾，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技术动作都变形了。"

许清如接过纸巾，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对不起。"

"李教授很失望，他本来很看好你。"母亲整理着西装袖口，"不过没关系，医学院的申请不需要钢琴奖项。"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进许清如的皮肤。她突然无法呼吸，洗手间的墙壁似乎在向她压来。"我...我需要一点空气。"

没等母亲回应，她已经冲出了洗手间，穿过走廊，推开安全出口的门。楼梯间昏暗安静，许清如跌坐在台阶上，终于放任自己哭了出来。泪水滚烫地划过脸颊，抽泣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按住胃部，仿佛这样就能抑制住那里面翻江倒海的疼痛和空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许清如摸索着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林蔚然的名字和一条消息："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心中最棒的钢琴家。"

简单的一句话击溃了许清如最后的防线。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放声大哭，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了几下，不小心按下了视频通话键。她慌忙想挂断，但林蔚然已经接了起来。

"清如？"手机屏幕上出现了林蔚然担忧的脸，"你还好吗？"

许清如说不出话，只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在哪？比赛场馆的楼梯间？"林蔚然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等着，别动，我马上到。"

"不...不用..."许清如哽咽着说，但通话已经结束。

她不知道林蔚然要怎么"马上到"，学校现在应该在上课，而且比赛场馆在城市的另一端。许清如把脸埋进膝盖，呼吸着布料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试图平复自己。但每一次呼吸都牵引着胃部的疼痛，提醒着她今天的双重失败——既是钢琴家，也是父母期望中的完美女儿。

不知过了多久，安全门被猛地推开。许清如抬起头，看到林蔚然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校服外套胡乱套着，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

"你怎么..."许清如哑着嗓子问。

"逃课了。"林蔚然跪在她面前，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泪水，"第一次，感觉还挺刺激。"

许清如想笑，却哭得更厉害了。林蔚然将她拉入怀中，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胃部。"这里疼？"

许清如点点头，脸埋在林蔚然的颈窝，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雨水和薄荷的气息。

"药吃了吗？"

"没带..."

林蔚然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熟悉的粉色药盒。"含着，别咽。"

药片在舌尖化开，苦涩中带着一丝甜味。许清如的呼吸渐渐平稳，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我搞砸了。"她低声说。

"我听了一小段，很美。"林蔚然的手指梳理着她的头发，"比原版更...痛苦，但也更真实。"

许清如抬起头，林蔚然的脸近在咫尺，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雨珠。"评委说缺乏感情。"

"因为他们想听的是'正确'的肖邦，不是你的肖邦。"林蔚然捧着她的脸，"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看你弹琴的样子，尤其是当你忘记乐谱，只是感受音乐的时候...就像那天在琴房。"

许清如凝视着林蔚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坚定。她突然意识到，林蔚然是唯一见过她所有面貌的人——完美的班长，崩溃的失败者，胃痛的患者，还有那个在琴键前忘记一切的女孩。

"蔚然..."她轻声唤道，不知该如何表达胸腔里翻腾的情感。

林蔚然似乎理解了。她的目光落在许清如的嘴唇上，缓缓靠近。许清如闭上眼睛，心跳如雷...

"许清如！"

安全门被猛地推开，母亲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这个近乎魔法的时刻。许清如惊慌地后退，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被林蔚然一把拉住。

"这位是？"母亲锐利的目光在林蔚然身上扫过。

"我同学，林蔚然。"许清如迅速擦干眼泪，"她刚好也来..."

"我来看清如比赛。"林蔚然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说，"她弹得很棒。"

母亲挑了挑眉，"比赛已经结束了，我们该回家了。清如，你脸色很差。"

许清如知道那不是一个建议，而是命令。她看向林蔚然，对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没事了，你先回学校吧。"许清如轻声说，"谢谢你...来找我。"

林蔚然捏了捏她的手，指尖温暖而坚定。"随时。"她低声说，然后转向许清如的母亲礼貌地点头告别，"阿姨再见。"

母亲等到林蔚然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冷冷地开口："这就是那个你总往医院跑的'朋友'？"

许清如的胃又绞痛起来。"我们只是同学。"

"同学会为了你逃课？"母亲冷笑一声，"清如，别天真。那种女孩我见多了，不正常。"

"什么不正常？"许清如猛地抬头。

"算了，回家吧。"母亲转身走向门口，"你现在的重点是学习，别被乱七八糟的事分心。"

许清如跟在母亲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嘴唇——那里还残留着林蔚然呼吸的温度。那个几乎发生的吻，像一场被惊醒的梦，既真实又虚幻。

回到家，许清如直接上了楼，连晚饭都没吃。她躺在床上，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失败的演奏，楼梯间的崩溃，林蔚然突然的出现，还有那个被打断的...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林蔚然发来一张照片，是许清如留在琴房的乐谱，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段落："这几个转调特别美，像你突然抬头微笑时的样子。"

许清如把手机贴在胸前，胸口既温暖又疼痛。她想起林蔚然日记里的那句话："我多希望..."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那种渴望。

第二天早上，许清如顶着黑眼圈来到学校。林蔚然的座位空着，直到第一节课开始都没出现。许清如不断看向门口，胃里像有一群蝴蝶在扑腾。

"林蔚然呢？"她小声问前桌的李想。

"不知道，昨天下午突然请假走了。"李想压低声音，"听说学生处要找她谈话，逃课被抓了。"

许清如的心沉了下去。林蔚然为了她逃课，现在可能要面临处分。下课铃一响，她就冲向学生处，却在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蔚然！"许清如惊呼，"你没事吧？学生处找你了吗？"

林蔚然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没事，就写个检讨。"她勉强笑了笑，"你...好点了吗？"

"我好多了，但你..."许清如想握住她的手，却被躲开了。

"清如，昨天..."林蔚然紧张地看了看周围，"你妈妈没说什么吧？"

许清如摇摇头，却想起母亲那句"那种女孩"。"别担心，她只是...不太理解。"

"理解什么？"一个陌生的女声插了进来。

她们转身，看到一个高挑的女生站在走廊尽头，穿着隔壁学校的校服，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周婷？"林蔚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怎么..."

"转学过来找你啊。"女生走近，目光在许清如身上扫过，"又交新朋友了？还是说...不只是朋友？"

林蔚然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原地。"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周婷冷笑，"因为你，我在原学校待不下去了。你知道他们叫我什么吗？'那个变态的女朋友'。"

许清如困惑地看着两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清如，你先回教室。"林蔚然低声说，声音颤抖。

"不，我想知道..."

"没什么好知道的！"林蔚然突然提高了声音，"就是...就是过去的事。请你先走。"

许清如从未见过林蔚然这样激动，只好点点头离开。但她没有走远，躲在拐角处听着。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蔚然压低声音问。

"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周婷的声音带着恶意，"看来不错啊，又找到目标了？那个乖乖女知道你的真面目吗？知道你为什么转学四次吗？"

"闭嘴。"

"怕了？我告诉你，这种事藏不住的。你以为换个学校就能重新开始？你骨子里就是..."

"够了！"林蔚然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已经付出代价了，你还想怎样？"

许清如听不下去了，冲了出来。"请你离开。"她挡在林蔚然面前，对周婷说，"否则我叫保安了。"

周婷上下打量着她，突然笑了。"又一个上当的。行，我走。"她凑近林蔚然耳边，用许清如也能听到的声音说，"记得告诉她，你的上一个'好朋友'为什么割腕。"

林蔚然像被扇了一巴掌般后退一步。周婷大笑着离开，留下走廊里一片死寂。

"蔚然..."许清如转身，却看到林蔚然已经泪流满面。

"不是那样的。"林蔚然哽咽着说，"我没有...我只是..."

"没关系。"许清如想抱住她，却被推开。

"我需要一个人待着。"林蔚然转身跑开，背影瘦小而脆弱。

许清如站在原地，胸口像被挖空了一块。她突然明白了林蔚然日记里的恐惧，也隐约猜到了那个"被迫转学"的原因。但奇怪的是，这个发现并没有让她退缩，反而让她更加确定——那个在楼梯间几乎发生的吻，是她真正渴望的。

放学后，许清如找遍了整个学校，最后在天台发现了林蔚然。她蜷缩在角落，怀里抱着书包，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我可以坐这里吗？"许清如轻声问。

林蔚然抬起头，眼睛红肿。"你不该来。"

"为什么？"

"因为..."林蔚然的声音破碎，"你听到她说的了。我...我不正常。"

许清如在她身边坐下，肩膀贴着肩膀。"那个周婷，是你以前的女朋友？"

林蔚然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恐。"你怎么..."

"我猜的。"许清如平静地说，"她因为你们的关系被嘲笑，所以恨你？"

"不只是这样。"林蔚然痛苦地闭上眼睛，"她...她确实自杀了，虽然没成功。但不是我强迫她的，我真的不知道她会..."

许清如轻轻握住她的手。"我相信你。"

林蔚然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你不...觉得恶心吗？"

"什么？你喜欢女生这件事？"许清如歪着头，"还是你喜欢我这件事？"

林蔚然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你看了我的日记。"

"只看了一小段。"许清如承认，"但足够让我思考很多。"

"现在你知道了。"林蔚然试图抽回手，"所以你可以...离我远点。"

许清如没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紧。"如果我说...我不想离你远点呢？"

林蔚然呆住了，嘴唇微微颤抖。"什么意思？"

许清如没有回答。她倾身向前，轻轻碰了碰林蔚然的嘴唇——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短暂得几乎像是错觉。

"这个意思。"她退开后小声说，脸颊烧得通红。

林蔚然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指不自觉地触碰自己的嘴唇。"但...但你妈妈...不"

"先不管她。"许清如深吸一口气，"我只想知道，那个在楼梯间没完成的吻...是你想要的吗？"

林蔚然的回答是再次吻上她的唇，这次不再犹豫，不再轻柔，而是带着积压已久的所有渴望和恐惧。许清如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吻里，沉溺在林蔚然的气息中，沉溺在这个终于不再隐藏的真实时刻。

几乎亲吻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