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前的最后一周，气温骤降。许清如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推开市立医院住院部的玻璃门。暖气扑面而来，眼镜瞬间蒙上一层白雾。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径直走向电梯。

五楼消化内科，512病房。许清如轻轻敲门，没有回应。她小心地推开门，病房里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林蔚然蜷缩在病床上，背对着门，似乎睡着了。

许清如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林蔚然的呼吸很浅，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黑发散在白色枕套上，像一幅水墨画。她的手腕上还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没睡就转过来。"许清如轻声说，"我带了山药排骨汤。"

林蔚然的肩膀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她的脸色比病房的墙壁好不了多少，嘴唇干裂，只有眼睛还亮着，看到许清如时闪过一丝光彩。

"不是说今天不用来了吗？"林蔚然的声音沙哑，"期末考试刚结束，你应该休息。"

"休息够了。"许清如拧开保温桶，热气腾腾的汤香立刻充满了病房，"医生怎么说？"

"慢性胃炎急性发作，加上轻度溃疡。"林蔚然试图坐起来，却因疼痛皱了皱眉，"需要住院观察一周。"

许清如扶她坐好，盛了一碗汤递过去。"慢点喝，烫。"

林蔚然接过碗，手指不经意间碰到许清如的，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自从上周林蔚然突然在课堂上胃痛到晕厥被送医，许清如每天放学都会来医院，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你爸妈知道了吗？"许清如问。

林蔚然摇摇头，小口啜饮着热汤。"他们在非洲的医疗援助项目，说了也只会让他们担心。"

"但过年他们总该回来吧？"

"今年不回了。"林蔚然放下碗，"你呢？寒假有什么计划？"

许清如望向窗外。夜色已深，玻璃窗映出病房里的倒影——她坐在床边，林蔚然靠得那么近，仿佛她们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

"没什么特别的。练琴，复习，可能去奶奶家几天。"她顿了顿，"我会常来看你的。"

林蔚然突然抓住她的手，"清如，你不用这样...我是说，医院细菌多，又远，你没必要..."

"我想来。"许清如打断她，反握住那只冰凉的手，"除非你不想见我。"

林蔚然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蝴蝶。"怎么会..."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两人迅速分开。许清如站起身，"我该走了，明天再来。"

走出医院，寒风刺骨。许清如裹紧围巾，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缭绕。她想起林蔚然独自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胸口一阵发紧。

回到家，母亲正在客厅看医学杂志。"又去医院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嗯。"许清如简短地回答，准备上楼。

"那个转学生，什么病？"

"胃溃疡。"

母亲终于抬起头，"压力导致的？"

"可能吧，她父母在国外，没人照顾。"

母亲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你最近很关心她。"

许清如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她是我的朋友。"

"朋友..."母亲重复这个词，语气古怪，"期末考试你掉到第五名，是不是因为总往医院跑？"

"我会追回来的。"许清如快步上楼，关上门才长舒一口气。

书桌上摊着寒假计划表，她拿起笔，划掉了几项，在空白处写上"医院"两个字，又觉得不够，画了个小小的爱心在旁边。随即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赶紧涂黑那个爱心。

第二天是周六，许清如一早就到了医院。林蔚然正在睡觉，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和半杯水。许清如轻手轻脚地放下新带来的粥，目光被那本书吸引——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翻到"死并非生的对立面"那一页。

她拿起书想放好，一张纸片从书页中滑落。许清如弯腰捡起，发现是一张照片——年幼的林蔚然和一个白发老太太站在开满花的树下，笑得灿烂。照片背面写着"和外婆，最后一个春天"。

"她做的樱花饼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许清如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林蔚然已经醒了，正看着她手中的照片。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林蔚然伸出手，许清如把照片还给她，"她去世后，我就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点心了。"

许清如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打开保温桶，"南瓜小米粥，养胃的。"

接下来的日子，许清如几乎把医院当成了第二个家。她会在早晨带着热腾腾的早餐来，陪林蔚然做检查，下午回家练琴复习，晚上又带着晚餐出现。护士们都认识她了，有时会多给她一条毯子，或者让她们在休息室看电视。

新年前夜，医院里格外安静。能出院的病人都回家了，只剩下几个重症患者。林蔚然的病情已经好转，医生说再过两天就能出院。

"你怎么不和家人一起跨年？"林蔚然问。她们挤在病床上看电视台的跨年晚会，窗外偶尔传来烟花的声音。

"他们去奶奶家了，我明天再去。"许清如撒了个小谎。事实上，她告诉父母想留在城里和朋友一起跨年。母亲意味深长的目光让她如坐针毡，但最终没有反对。

"这是我最不孤单的一次住院。"林蔚然突然说，"谢谢你。"

许清如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以后都不会让你孤单了。"她轻声承诺。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窗外的烟花突然密集起来，照亮了整个夜空。林蔚然转头看向窗外，侧脸被五彩的光芒映照，美得不真实。

"新年快乐，清如。"她轻声说。

"新年快乐。"

她们的目光在烟花的光影中相遇，许清如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想亲吻眼前这个女孩。林蔚然的眼里似乎也有同样的渴望，她微微倾身...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这一刻。林蔚然弯下腰，痛苦地捂住胃部。许清如连忙去拿药，手忙脚乱中碰倒了床头柜上的书，一个笔记本从抽屉里滑了出来。

药起效后，林蔚然很快睡着了。许清如收拾散落的物品，当她拿起那个笔记本时，一页写满字的纸映入眼帘。她本不该看，但那熟悉的字迹和页首的日期吸引了她——是昨天的日记。

"...清如今天穿了我最喜欢的蓝色毛衣，她不知道那颜色有多衬她的眼睛。当她低头看书时，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让我想用手指轻轻触碰。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无法控制自己去期待她每天的来访。今天护士问她是不是我姐姐，她笑着摇头说'只是朋友'。只是朋友。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插在我心上。我多希望..."

许清如猛地合上笔记本，心脏狂跳。她小心地把本子放回抽屉，坐在椅子上，试图消化刚才看到的内容。林蔚然对她...这怎么可能？但又怎么可能不是真的？那些眼神，那些不经意的触碰，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

她看向熟睡中的林蔚然，胸口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浪潮。

新学期开始前一天，林蔚然终于出院了。许清如帮她收拾病房里的东西，两人都刻意回避着那晚的暧昧时刻。当许清如拿起那本笔记本塞进书包时，她注意到林蔚然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什么都没说。

"明天见。"在医院门口分别时，林蔚然轻声说。

"明天见。"许清如回答，却感到一种无形的隔阂突然横亘在她们之间。

新学期第一天，许清如早早到了教室，在林蔚然的课桌里放了一盒胃药和一张便条："按时吃药，记得吃早餐"。但整整一上午，林蔚然都没有提起这件事，甚至避免与她对视。

午休时，许清如发现自己的笔记本上多了许多新批注，字迹熟悉得让她心跳加速，但林蔚然依然没有主动和她说话。

这种奇怪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周。她们像两条平行线，明明近在咫尺，却不再相交。许清如无数次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而林蔚然似乎把自己封闭得更紧了，胃痛发作时也不再寻求许清如的帮助。

二月初的一个雨天，许清如在图书馆角落发现了独自看书的林蔚然。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我们能谈谈吗？"

林蔚然抬起头，眼睛里有许清如读不懂的情绪。"什么？"

"关于...我们。"许清如在她对面坐下，"你最近在躲我。"

"没有。"林蔚然合上书，"只是很忙。"

"是因为那晚在医院吗？"

林蔚然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你看了我的日记。"

这不是问句。许清如咬了咬嘴唇，"我不小心..."

"没关系。"林蔚然迅速打断她，"那只是...胡思乱想。你别在意。"

"蔚然..."

"我真的该走了。"林蔚然抓起书包，"有社团活动。"

许清如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胸口闷得发疼。雨滴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抓挠。她拿出手机，打了一段长长的消息，又删掉，最终只发了一句："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整整一节课，手机都没有震动。放学时，许清如发现课桌里多了一个信封，里面是坂本慎太郎新专辑的CD，和一张字条："一直都是朋友。"

许清如把CD贴在胸前，既想哭又想笑。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而她们都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种改变。

那天晚上，许清如第一次在日记本上写下林蔚然的全名，而不是缩写。她描绘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那抹转瞬即逝的微笑，和那个在烟花下几乎发生的吻。写完，她轻轻吻了吻那个名字，然后合上日记本，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病房里的年轮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