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接下来的几天，赛巴斯蒂安总是“偶然”出现在农场附近。

有时候是在芙拉清理杂草时，他靠在树边抽烟；有时候是在她修理围栏时，他默默递上工具；有时候甚至是在半夜，她起床喝水，发现他坐在门廊上，望着月亮发呆。

芙拉一开始还会冷嘲热讽，后来干脆无视他。

直到某个深夜，她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窗外电闪雷鸣，越越不知去向。芙拉赤脚走下楼梯，发现厨房的灯亮着。

赛巴斯蒂安站在灶台前，正在煮咖啡。

芙拉站在阴影里，看着他熟练地操作着爷爷留下的老式咖啡机。他的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没那么阴郁，反而有种奇怪的……居家感。

“私闯民宅，你要干嘛？”她开口。

赛巴斯蒂安头也不回：“你冰箱里只有啤酒和过期罐头。”

“所以？”

“所以，”他转过身，递给她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你需要吃点正常的东西。”

芙拉盯着那杯咖啡，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接过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两人的手都冰凉，但接触的瞬间，却像是擦出了火花。

赛巴斯蒂安迅速收回手，转身继续摆弄咖啡机。芙拉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苦得她皱起眉头。

“难喝。”她评价道。

赛巴斯蒂安嘴角微微上扬：“活该。”

窗外，雨声渐歇。

晨光透过残缺的窗帘斜射进来时，芙拉在硬板床上翻了个身。她下意识伸手去摸越越，却只抓到一把冰凉的被单。喉咙里泛着昨夜咖啡的苦涩感，太阳穴突突跳动，像有人用钉子敲打她的头骨。

"该死..."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赤脚踩上地板时被某个金属物件硌得生疼。低头看见赛巴斯蒂安的打火机静静躺在地上，镀银外壳映着晨光，像一尾搁浅的鱼。

楼下传来细微的响动。

芙拉瞬间清醒，抄起床头的铁管悄声下楼。转角处第三级台阶依旧会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她熟练地避开，就像她无数次避开Joja超市的监控——那种监视，它的密度甚至超过了它所雇佣的员工。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赛巴斯蒂安蜷缩在爷爷的旧沙发里，长腿委屈地折起，黑色卫衣的兜帽半遮住脸。沙发弹簧早已失去弹性，他整个人陷在破洞里，像只被蛛网缠住的夜行动物。晨光落在他紧蹙的眉间，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芙拉的铁管哐当掉在地上。

"塞巴斯蒂安…！"

沙发上的人猛然惊醒，动作太急导致沙发发出濒死的哀鸣。他条件反射去撑沙发，却摸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越越不知何时窝在他旁边的缝隙里，被惊扰后不满地喵了一声。

两人一猫在晨光中对峙。

"解释。"芙拉抱起手臂——她的睡裙肩带滑落了一半。她故意没去拉，看着赛巴斯蒂安的视线像受惊的蜻蜓，在她锁骨上点了一下就仓皇逃开。

"下雨。"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喉结滚动。

"所以？"

"所以..."他伸手把越越拎起来，小猫悬在空中张牙舞爪，"问你的猫借宿。"

芙拉眯起眼睛。沙发旁的地板上摆着空咖啡罐和吃剩的罐头，越越的食盆里多了半条鱼——显然不是农场库存。她注意到赛巴斯蒂安右手手背上有三道新鲜抓痕，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它挠你？"

"嗯。"

"活该。"

她转身走回卧室，听见身后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赛巴斯蒂安试图从沙发陷阱里挣脱，结果带倒了旁边桌子上放着的一堆小零碎，在叮叮当当的声音里他狼狈地坐起身去捡，而越越则发出幸灾乐祸的叫声。

芙拉从柜子深处翻出爷爷留下的医药箱，酒精瓶已经见底。她咬开威士忌瓶塞，把琥珀色液体倒在纱布上。

"手。"

赛巴斯蒂安僵在原地。他卫衣领口被越越抓开了，露出锁骨上一小块淡色疤痕——芙拉记得那是他十四岁从矿井摔下来留下的。当时她举着蒲公英给他止血，白色的绒毛粘在伤口上像幼稚的创可贴。

"不用。"

"少废话。"她抓过他的手，威士忌渗入伤口时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绷紧。越越凑过来闻了闻，嫌弃地打了个喷嚏。

晨光渐渐变得明亮，尘埃在光线里浮动。芙拉低头包扎时，赛巴斯蒂安的呼吸拂过她发顶。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薄荷烟味，混着星露谷晨间特有的潮湿草木气息。

"你抽烟太多…臭死了。"她故意系紧纱布。

赛巴斯蒂安轻轻"嘶"了一声："比你酗酒强。"

芙拉抬头，鼻尖差点撞到他下巴。他垂着眼看她，虹膜在阳光下呈现出罕见的琥珀色，像她昨晚为了助眠喝的威士忌。某种微妙的电流顺着相触的皮肤窜上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只穿了睡衣好像是有那么一点轻浮了…

越越跳上餐桌打翻了盐罐。

"滚去做早饭。"芙拉松开他，指了指冰箱，"鸡蛋在第二层。"

赛巴斯蒂安沉默地走向灶台，背影挺拔得像棵黑松。芙拉靠在餐桌边看他打鸡蛋，修长的手指动作利落…她想起Joja食堂那些橡胶般的煎蛋，胃部突然抽搐了一下。

阳光完全照亮厨房时，赛巴斯蒂安把煎蛋装盘。完美的溏心，边缘微焦，正是她小时候喜欢的程度。芙拉戳破蛋黄，看着金色液体漫过培根。

"你怎么记得？"

"什么？"

"……就这个。"

赛巴斯蒂安转开脸去拿咖啡粉："猜的。"

越越跳上他肩膀，尾巴扫过他发红的耳尖。芙拉低头咬了一口煎蛋，温热食物滑进胃里的感觉让她眼眶发酸。她假装被胡椒呛到，用力眨了眨眼。

赛巴斯蒂安站在逆光里喝咖啡，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芙拉盯着他锁骨上的疤痕，突然说："今天要清理南边的地。"

"我知道。"

"需要人手。"

"..."

"工资是一顿晚饭。"

咖啡杯停在半空。赛巴斯蒂安转过头，阳光在他睫毛上碎成金粉。芙拉看见他嘴角极轻微地上扬，像小时候发现她偷藏糖果罐时的表情。

"难吃的话我会吐出来。"

"那你就饿着。"

越越跳下他的肩膀，到她脚边打了个滚，露出肚皮。赛巴斯蒂安的影子斜斜投在餐桌中央——刚好覆盖住她的左手。芙拉没有挪开。